第141章

作品:《龙虎街

    有他在,等待的日子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整整一周,岩诺都乐呵呵的,对余桥说过的事只字不提。

    有时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余桥会想,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故意配合她?就像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一种无声的告别仪式?

    可眼下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盛怒之下,岩诺身上仿佛竖起了无形的尖刺,像变了个人。阿成紧张地把余桥拉到一旁,示意她不要妄动。

    “我再说一遍,”岩诺紧盯着一门之外的时盛,“这里不欢迎你,滚。马上!”

    “你他妈找死?!”阿松怒喝,“信不信我……”

    “闭嘴!”时盛厉声打断他,“枪收起来!帮我拿着文件!”

    阿松狠瞪着岩诺收了枪,接过时盛夹在腋下的文件。

    时盛这才举起手里的骨灰盒,“这是余桥妈妈的骨灰,我来送还给她。你刚才威胁余桥,说我死了她就不用等了,那看来你知道她在等我,我跟她还有要紧事要谈。你这样对我耍脾气没有意义。开门。”

    岩诺鼓了鼓腮帮,缓缓放下手中的弩。

    门开了,时盛迈进半只脚,岩诺却仍扬着下巴堵在他面前。若不是还有个骨灰盒,两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一起了。

    “怎么?”时盛微微挑眉,“想以我为参照,看看自己长高了多少?”

    岩诺冷冷哼了一声,“有话快说,少啰嗦,说完赶紧滚。”

    时盛不以为意:“天气这么热,最好心平气和些,不然容易上火。”

    走进客厅,他将骨灰盒小心地放到茶几上,在沙发靠近门口的一侧坐下来。

    时盛穿着件黑色麻料古巴领短袖衬衫,透过略低的领口,已经看不到白色绷带了。几天不见而已,余桥觉得他的头发也长长了,刘海耷拉着遮住半边额头,显得人有点憔悴。

    察觉到余桥的视线,他撩起眼望向她。

    目光撞个正着,余桥的心怦然。

    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因为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她也不知道。

    “你出院了吗?”余桥轻声问。

    “嗯。”时盛语气平淡,“要站着聊?我劝你们都坐下来,以免待会儿摔倒。”

    发间没擦透的水一滴滴落进领子里,余桥突然打了个寒颤。

    “……盛哥,”阿成陪着笑挤到岩诺身边,“我们就不坐了,你跟阿桥聊。”他推了推岩诺,“走吧走吧……”

    “凭什么?”岩诺甩开阿成,快步走到余桥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半推半扶地将她带到沙发另一端。

    “确实不用回避。”时盛的视线追随着两人的动作,“都坐下吧。特别是你,阿成,接下来要说的也跟你有关。”

    “我?”阿成惊讶地指着自己。

    时盛的目光仍停留在余桥身上,没注意到他的反应。阿松见状轻咳一声:“王新成,愣着干嘛?去泡茶啊!”

    “哦……好……”

    “不必。”时盛终于收回视线,“用不着。很快就说完。”他示意阿松递上文件,“余桥,你不是一直要看医院的账单吗?今天带来了。”

    头发上的水还在滴落,余桥又哆嗦了一下。从看见时盛带着阿松进门那一刻起,她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他不让手下回避,显然是不打算谈出逃的事了,也是间接堵住她的嘴。

    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

    这个认知如此强烈,以至于当接过那份有些份量的文件夹时,余桥脑中只剩下一片电视雪花噪点般的空白。

    长长的账单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也发麻。翻到最末,余桥盯着那个总数,呼吸凝滞了几秒。

    曾经还想着要还治疗费,现在看来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看完了。”余桥转头看向时盛,尽量让语气平稳,“所以是什么意思?”

    “按现在你这个房子的均价来算,”时盛掰响指关节,“抵掉这些花销后还剩一点,我按现金折给你。”

    “盛哥?!”阿成和阿松异口同声地惊呼。

    爱不下去顶多分手,怎么还带算旧账抄家的?!

    “是你说不想欠我的。”时盛平静地说,“我成全你。”

    余桥木然地继续翻动文件。账单下方是房产中介的估价单,再往后,赫然是房屋过户协议。

    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之前她是说过不想欠陈家的,但后来改变主意,决定把房子卖掉做逃亡基金,这一点,时盛不是不知道。

    拿出这些文件来,他的决定,已经不言而喻。

    坐在一旁的岩诺沉默地起身,从卫生间拿来毛巾,给余桥擦了擦湿漉漉的后颈,然后将毛巾盖在她头上。

    几滴水珠啪嗒啪嗒落在纸面上,余桥赶紧用手抹掉。

    “再往后,是‘红豆’的股权转让书和新的合作协议。”时盛声音平稳依旧,“我把我持有的股份无偿转让给阿成,以后‘红豆’就是你们俩的了。”

    “你持有的股份?!”阿成惊疑地问,“盛哥,你什么时候……”

    时盛直接打断:“张金巧,也就是巧姨,在监狱里签了转让协议,转给了我。阿成,无偿不等于完全没有条件。我会注资翻新‘红豆’,你接手后,必须严格按照合作协议里的条款来做事:第一,全权负责日常经营;第二,每个季度的财务报表要给我看;第三,余桥持干股,你必须按季度给她分红……”

    “你给了巧姨多少转让费?”余桥低声打断他。她仍保持着低头看文件的姿势,脸被头上的毛巾挡得严严实实。

    “余桥,‘红豆’交给阿成。”时盛答非所问,“你离开龙虎街,不要再出现。分红他会定期转账给你。”

    “我问你给了巧姨多少转让费?”

    “……不多。”

    “不多是多少?”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房间里的气压随着两人的对话不断下沉,仿佛下一秒屋顶就会倾泻暴雨。

    “当然有关系。”余桥攥紧拳头,“我也是股东,你们私下转让不通知我,是违约行为。”

    时盛垂头吐了口气,“一分没给。听说不转就得死,她就签字了。怎么样?”他的语气骤然冰冷,“满意了?”

    余桥沉默不语。

    “我只会这么做事。”时盛顿了顿,“另外现在也不怕告诉你,黑虎是塔那温弄死的。我得知黑虎的藏身处后,就把塔那温送了过去。他办完事就回精神病院继续治疗了。”

    “放心,等他好转,我会给他安排,让他正常地活下去。所以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能签字了吧?”

    “姓时的,”岩诺在矮凳上挺起腰,“我们寨子里见过你的人,连我阿爸都夸你是条汉子。现在这么一看,”他咧嘴露出虎牙,“你胆子比山鸡还小,比野熊还蠢。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你他妈!”阿松愤然抬手指他,“我看你就是找死!”

    说罢他作势就要扑上去,时盛抬手拦住,对着岩诺扯出一个冷笑:“在我印象里,你好像也没客气过。”笑容倏忽消失,“我最不吃这套,你那些小动作对我无效,省省吧。”

    岩诺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转脸对余桥说:“这人没救了。”

    “我签。”余桥用毛巾擦了擦脸,“只有一个条件,那辆桑塔纳,归我。”

    城市之光映亮了天空中不知几时变得臃肿的云,又被它们挨挨挤挤地碰撞出的闪电夺走光芒。

    回程路上,时盛坐进了后座。暴雨前的湿闷空气令人窒息,他却执意开着车窗。

    阿松忐忑地握着方向盘,不时偷瞄后视镜。几次三番后,突然在镜中对上老大阴沉的视线,吓得他一个激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想说什么?”时盛的半张脸没进阴影里。

    “呃……”阿松挠挠头,“盛哥,我没搞懂,你怎么突然对余小姐那么狠,之前明明……”

    “这就叫狠?”

    “呃……你把她的房子收了,让她一周内必须搬走,还警告她不准再出现在龙虎街……不狠吗?”

    “还好吧。那破房子有什么好住的?给你你住吗?”

    “呃……再破好歹也是自己的房子……”

    “你天天听新闻,都知道房地产不行了,这种负资产留着有什么用?不如变现。我给的可是美元。”

    “那你也不是都给啊,还扣了医药费……”

    “你有意见?”

    “没没没,绝对没有!”阿松干笑两声,“话说回来,余小姐那个玛巴埃朋友真够讨厌的!他凭什么说你像山鸡一样胆小?盛哥你明明是我见过最……”

    “别拍马屁了。”时盛打断他,“一会儿你跟我上楼拿一下她妈的遗像,今天走得太急忘了。明天连现金一起送过去。”

    回到公寓,送走阿松,时盛在卧室里的落地窗前伫立良久。直到大雨倾盆而下,吞天没地,模糊了视野,他才转身走进浴室,将余桥用过的猫脚浴缸放满冷水,然后和衣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