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作品:《龙虎街

    “哈哈!”时盛忽然爽朗地笑起来,“你还挺懂他。”

    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余桥顿时火起:“还笑?你现在的处境就跟当年的白荣一模一样!”

    “嘘!”时盛竖起食指按按嘴唇,“小声点……是不是很讽刺?白荣因我而死,我却走上他的老路,简直像报应。而且我比他还惨,”他轻嗤一声,“同样是替陈家干脏活,陈谏为了除掉白荣,还铺垫了好几年;陈继志想让我永远闭嘴,却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去素钦’。”

    战乱之地,人命如草。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没人会深究到底是死于流弹,还是被蓄谋灭口。

    余桥感觉身上阵阵发冷。她喝了口水,定了定神,低声说:“其实他最初叫你去,未必是真要你很快消失,更像是一种服从性测试……你明确拒绝,不光是违逆他,还打乱了他的计划……时盛,你是真的该走了。这次你打算怎么做?说吧,我能帮你做什么?”

    时盛一气喝完剩下的啤酒,随手捏瘪易拉罐,抛向茶几。瘪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敞口的水晶烟灰缸里。

    “九月二十号,”他头枕着沙发靠背,语气平静,“陈家中秋家宴过后,陈继志会出国一趟。在他离开塔国期间,会有人在深夜追杀我,我中枪后,车子将翻进双龙河。”

    “……什……”余桥睁圆了眼睛。

    “搜救队沿河打捞了一整夜,只捞到一台车和一只鞋。”时盛像讲故事般继续道,“车窗上有弹孔,再结合车主的身份,警方初步判定为帮派斗争。调查组随后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搜救,另一路悄悄联系朱雀门的话事人,询问其是否要追查到底……”他转过头睨着余桥,“如果你是陈继志,你查不查?”

    余桥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出声:“不查。查下去可能会节外生枝。而且……‘我’本来就想要你死,这下还省事了。”

    时盛微微一笑:“当然,‘你’不是蠢货,没有亲眼见到我的尸体,不会轻易相信我真的死了。更何况,这意外发生得太巧了,早不发晚不发,偏在‘你’出国期间发,简直像专门在等这个机会似的。所以,‘你’只是明面上不让警方查罢了,私下里却很快动用自己的手段,从我身边的人开始挖线索,想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我的苦肉计、是不是金蝉脱壳。‘你’不能轻易地放过我,我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对‘你’和‘你’的家族都是不能忽视的威胁。”

    “不过很遗憾,没有警方的技术手段,‘你’什么都不会查到。因为从始至终,帮我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你’知道但早已忘记的、有精神病史的山里的农民。另一个,是‘你’一见钟情、不惜为了她与结发妻翻脸的红颜知己。”

    “我赌的就是‘你’想不到会是他们。就算想到了又怎样?在‘你’眼里贱若蝼蚁的山民,恰巧因为过于微不足道,反而成了你难以捕捉的猎物。”

    “而‘你’的那位‘天使’,她完全一无所知。‘你’能怪她吗?出国去看殿堂级的芭蕾舞剧,是‘你’为了安慰她被‘你’老婆当众羞辱才安排的,又不是她主动要求的。”

    “什么都查不到,‘你’只能接受现实,真当我这只不听话的狗死了,然后默默祈祷我‘死了’就‘死了’,千万别再从哪里冒出来咬‘你’一口。”

    说完这些,时盛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拍拍腿起身,又从冰箱里取出几罐啤酒,吹着口哨拎过来,递给余桥一罐,笑道:“别那么严肃,该为我高兴。”

    余桥怔愣着接过冰凉的易拉罐。抠开拉环,白色的泡沫伴着呲呲声一串串涌出。嗅了几口小麦和啤酒花发酵而来的香气,她才渐渐捋清思绪。

    “塔那温,”余桥望着泡沫,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个过分久违的名字,“这些年你一直都在给他治疗吗?”

    “也不是一直。九七年年末时他情况稳定了许多,我把他送到阿成那里了。哪知又刺激到他了。”时盛摇摇头,“结果又住了半年精神病院。出来后我问他要不要回山瓦,他说不回,想去塔汶。”

    塔汶。记忆中的某个坐标蓦然亮起,余桥握着易拉罐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晃,些许啤酒洒在了裤子上。

    时盛扯了几张纸递给她,“我就送他过去了,安排了住处,又留了些钱。隔两个月再去看他,情况比之前好了很多,会说的通用语也多了。他平时就打打零工、卖卖力气,偶尔也去打黑拳小挣一笔。没有不良嗜好,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嗯……那他在你的计划里,是扮演杀手,还是在你坠河后接应的人?”

    “两者都是。他开完枪就会立刻赶到约定地点接应我。我车里有装备,坠河前就会穿戴好,不会出事的。”

    “让他开枪?”余桥担忧地看向时盛,“他情况是稳定了,但……真的可靠吗?万一他趁机对你不利……”

    时盛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他没理由那么做。虽说大家曾经算有仇吧,但其实都是身不由己。”

    后来,随着塔那温能说的通用语越来越多,时盛不再需要第三人在场翻译,两人也能连说带比划地沟通了。有时候就着一瓶酒,他们甚至能聊上一整夜。

    “我万万没想到他和仙妮……”时盛说到这里顿住,轻轻摇了摇头,“仙妮还怀了孩子……按理说,这种事我该觉得恶心才对,但放在他们身上,我只感到心酸。所以后来回到嵊武,我还是想办法找到了黑虎以前的手下,问出了仙妮尸体的下落。”

    第142章 142 计划下

    被转交给黑虎的人后,仙妮趁着中途下车小解,逃进了路边的树林里。可连日的逃亡早已耗尽了她的精力,仅靠肾上腺素的刺激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她很快被追上抓住。

    激烈的反抗招致毫无人性的毒打,抵达嵊武城郊时,仙妮只剩半口气了。黑虎确认是她本人无误后,用一颗子弹终结了她尚年轻的生命。

    她的尸身被拉到双龙河畔的一座大桥下,被浇上汽油,被点燃,在刺鼻的气味中化为浓黑的烟,又在远处霓虹灯海的映衬下消解于无边的黑暗中。烧不尽的骨骸被砸碎,抛进了双龙河。

    时盛亲自接塔那温去那座桥下查看,做足了对方可能会再度崩溃失控的心理准备。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塔那温在岸边的杂草、泥泞和垃圾中发疯似地翻找了一阵后,只是坐在地上哭了很久,最后站起身,对着奔流的河水,唱了一首时盛听不懂的歌。

    他扯着嗓子,唱得声嘶力竭。

    事后时盛问他唱的是不是他们民族的挽歌,用以祝福游荡的亡魂早日找到通往极乐世界的路,早日重获新生。

    塔那温却摇了摇头,告诉他那其实是一首情歌,盼望心上人早点回到自己身边,永远别再离开。

    那次过后不久,时盛打算抽空去探望巧姨一趟,把仙妮的遭遇说给她听,借此折磨她一番。哪知还没等他得空,阿成就打来电话说,巧姨死了。

    不知她怎么得罪了人,被一群狱友围殴至肋骨戳穿了肺,还没送进急救室就断了气。

    巧姨没有亲人,入狱后唯二去探望过她的就只有时盛的律师和阿成,因此她死后,监狱通知的也是阿成。阿成去办完手续,领到骨灰,随手就扔进了垃圾箱。

    ……

    余桥呆呆地听着时盛讲述这些曾与她的生活密切相关的人,不知觉间已几度落泪。

    为陨落的生命,为消逝的爱与恨,更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如果没有离开龙虎街,没有把这些人和事统统抛诸脑后,没有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自己身上,她不可能心无旁骛地走到今天。而推她离开漩涡的人,是时盛。

    当她一路向着光明奋进,他却依然深陷泥潭,要脱身还得先“死”一遭。

    他的金蝉脱壳计划,就算能顺利执行,双龙河那么湍急,难保不会发生意外。

    可她又能为他想到更周全的办法吗?

    无能为力带来了愤怒,余桥突然无比憎恨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恨。

    看着她的拳头越攥越紧,指节都发了白,原本柔和的脸部线条也绷得跟上了弦似的,时盛忽地立起腰往后一靠,换上惯常吊儿郎当的样子,懒洋洋地说:“别想太多。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我留着塔那温,给他治病、安排他的生活,是因为我预感他总有一天能派上大用场……就是一种直觉。当然我也不是白白利用他,大家互惠互利,合作双赢。”

    见余桥还是沉默,他继续道:“我说的那个女孩子,陈继志的红颜知己,也是一样。我见陈继志多看了她两眼,就预感她肯定会对我有用。具体有什么用,当时根本没想过,就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提醒我必须要把她和陈继志牵上线。我也没白利用她。她不用再为了还她爸的赌债去脱衣舞俱乐部打工,还能开一间属于自己的芭蕾舞教室。陈继志对我们来说是大魔头,可对她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