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作品:《龙虎街》 时盛没有那么做。在医院里见到缇朵后,他又悄悄警告了她一次,绝不能把爆料人可能是岩诺这事告诉余桥。
此刻,坦白了许多先前来不及说的种种,时盛也仍对此事只字未提。
已有的信息已经够余桥消化好一会儿了,没必要再增加打击。
果然,余桥听完后,整个人都僵了。她握着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坐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中,像一尊被刷了清漆的雕塑。
第147章 147 “哭吧,我的傻姑娘”
“干嘛摆出这种表情?”
时盛笑眯眯地伸手要捏余桥的脸,被她一偏头躲开了。
“三年而已,又不是三十年。”他笑意不减,“之前七年,后来五年,不都熬过来了吗?三年算什么,睡几觉就过去了。”
余桥已经完全从起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了,眉头越拧越紧:“你信他?你居然信他?你都那样明目张胆地威胁他了,他更不会放过你了!”
“不吃啦?那我吃。”时盛自然地拿过她手里已经冷掉的三明治,把锡纸又往下剥开些,大大咬了一口。一点黄芥末酱沾在嘴角,他用拇指抹掉,舔舔指尖,“没错,他想我死,但暂时不能——至少在物色到或是培养出一个跟我差不多的人之前,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的人往往脑子不够用,脑子够用的可能太惜命,既有头脑又有胆识的人也许野心太大——陈继志在素钦的买卖本就是临时计划,眼下的局面已足够证明,能代他料理的人选其实十分有限,否则他也不必对时盛这般紧逼。
“我猜他肠子都悔青了,”时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像养蛊一样多养几条‘狗’。三年时间,也许够他纠正这个错误。”他轻哼一声,“当然也够我想出更好的应对办法。”
“这些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余桥一针见血地戳穿道,“他的心思你怎么可能完全摸透?要不是那个叫约拿的人给你打电话,你能看穿陈继志对你放松警惕是在钓你吗?说不定你还沾沾自喜,觉得把希娜送到他身边是一步妙棋,连老天爷都帮你!”
“嚯!”时盛瞪大眼睛,“猜得这么准,你会读心?不得了!完了,被你完全拿捏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格外夸张,余桥知道他是想逗自己笑,但她的心已沉到谷底,一时半刻难以扬起。
“时盛,你听我说。”她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既然……”
“你刚刚都那么大声了,”时盛嬉皮笑脸地打断她,“现在再这么小声没意义了。”
“听我说!”余桥重重擂他一捶:“这么大的事,你能不能认真点?!”
“好好好,你说你说,我错了。”时盛立即正色,手动压下嘴角,“洗耳恭听。”
余桥劈手夺过那个三明治,胡乱包上锡纸,扔到纸袋里,仍低声道:“昨晚我想过了,其实去素钦未必是坏事。那边本来就乱,你完全可以把假死计划搬到那边执行,看起来更自然。而且塔那温在那边待过,熟悉情况,能更好地帮你。从素钦出境,怎么着都比从塔国出去容易吧?”
时盛点点头:“听起来相当不错。”
“对吧?”余桥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会儿我去图书馆,用那边的电脑查查素钦现在的局势和地图,你去忙你的。我们晚点再碰头,一起好好研究一下该怎么规划路线。”
“好。”时盛更加用力地点头,随后握住她一只手,“不过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余桥反握住他的手,也点头,“嗯,你说。”
“先不谈塔那温那一点,你说,凭陈继志的见识,他会不会也能想到,从素钦逃走更容易,从而早就做了安排呢?比如让人盯紧我,我一有小动作就用你的安全来警告我呢?”
一大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火扑哧一声灭得彻底,连一点火星都不剩。余桥被扬起的烟尘蒙得灰头土脸,又被呛得再度泪如雨下。
到底还是太急太天真,居然连这么显而易见的漏洞都没想到。
时盛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安慰,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哭吧,我的傻姑娘。今天哭完,等明天太阳升起,就不要再哭了。别再东想西想地操心你不该操心的事,只要相信我就够了。我向你保证,我会好好活着,一定会回来。”
“可是,可是……”
可是,与过去在光莱做线人的性质完全不同,这次“好好活着”的条件,是成为一个真正的罪人。
“不然,不然……”余桥使劲儿抹把脸,“你去自首,以过去你做过的事为由,去自首,监狱里……监狱里……”
她倏地噎住,说不下去了。
待在塔国的监狱里莫非比去素钦更安全?天大的笑话。
时盛果然轻轻摇头,“余桥,我现在没资格既要、又要、还要。我不怕死,眼下也没那么在乎会失去自由了,可前提是,你不能有事。”
他垂眸低头,轻叹一声,再抬起头,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三年后,我回来也不期待什么,能好好跟你告别就够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辞而别,也不会像五年前那样,用那种特别糟糕的方式离开。你不要有任何负担,到时候给个机会,让我见你一面就好。”
泪水将时盛的模样模糊成一团意味不明的色块,余桥慌忙揉了揉眼睛,他的面容只清晰了一瞬,便又再度扭曲着陌生了。
“不说了,哭吧。”
温柔低语彻底撞开了悲痛的闸门,余桥捂住脸,在掌心里失声恸哭。
日头渐高,周围的走道慢慢热闹起来。一些人走进花园寻找坐处,没有人多看那在石桌不住抽泣的女人和沉默不语的男人一眼。毕竟这样的情形,在医院里实在太常见了。
不过没多久,还是有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轻手轻脚地走到他们身边,默默递出一包纸巾。
余桥接过纸巾,这才止住哭泣,赶忙连声致谢。
目送老太太回到老伴的轮椅旁,时盛别过脸揉了揉鼻子,然后拿过余桥放在桌上的手机,摁下一串号码,选择“存储”,一边在联系人一栏输入名字一边开口道:“我给小狗找了个新主人。老权年纪大了,我担心他哪天也变成那样……”他瞟了眼给纸巾的老夫妻,“所以还是不给他了。你呢,要忙工作,又要备考国际执照,还要照顾岩诺,忙得很,所以也不能给你。”
他将手机放回余桥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新联系人,希娜。
余桥怔愣着眨了眨被泪水泡得红肿的眼。
“她是好人,”时盛解释道,“很善良,会对小狗很好的,尽管放心。以后要看小狗,就联系她,我跟她提过你的。如果,”他的声音突然沉下去,“当然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但是如果,陈继志为难你,你也联系她。”
说罢,时盛观察着四周,拿过装三明治的纸袋,取出那个没吃完的三明治,然后将纸袋放低至桌沿下,示意余桥往里看。
里头还有两个看起来颇有份量的纸包,其中一个体积较大,形状近似三角。
思绪依然凌乱,余桥茫然地抬眼望向他。
“在岛上见你还能熟练地用枪,我就放心了。”时盛折紧袋口,将里面的东西裹严实,“格洛克,和以前给你那把一个型号,很轻便。余桥,从我离开这家医院开始,你必须时刻把它带在身边。有任何危急情况,都不要犹豫。拿着。”
余桥没接,颤声问:“什么意思?”
时盛不答,勾腰去拉她的手。
她条件反射地将手藏到身后,“什么叫‘从你离开这家医院开始’?你今天就要走?”
“别管我什么时候走,”他沉下肩膀,“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那双背在身后的手蓦然松开,像被抽走筋骨般垂落到石凳上。
他这才抓住了她。
气温早已升高,余桥的手却依然冰凉。时盛把纸包搁到一旁,将她的双手捏成拳头,用自己的手掌紧紧捂住,捧到嘴边,印下一个长久的吻。
“我离开这家医院起,我们就别再联系了。”他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背,“之后如果有什么情况,希娜会告诉你的。什么都没说就代表一切平安,你要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南湄海鲜市场的地下赛里我发现几个不错的苗子,我把名字留给你。等岩诺那事的风波过去了,你抽空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培养价值。”
鼻腔里酸胀异常,可泪腺似乎干涸了。余桥再也流不出眼泪,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呆望着他。
时盛腾出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脑,与她额头相抵。
“记住,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先前说过的国外银行里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行……给你配了三盒子弹,希望一颗都用不上。”
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即将关门时,时盛还是取下了墨镜,对站在外面的余桥露出灿烂的笑,然后握拳捶了捶胸口,比了个“ok”,又比了个“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