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作品:《龙虎街》 酸楚蓦地上涌,余桥用力揉了揉鼻子。
不要哭了,不能再哭了。她警告自己,哭泣无济于事,想好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才是。
在郊外农田边的一片小树林里埋好小狗,余桥已汗流浃背。她在小小的土堆旁席地而坐,听着四周起伏的虫鸣与鸟啼,拿出手机,摁下了那个她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通讯音响了许多声,电话才被接起。
“……余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放得很轻,“怎么突然打来了?”
“嗯,是我。希娜,你在舞蹈教室吗?”
“……没有。我几天身体不舒服,都在家呢……出什么事了吗?”
“不舒服?那你要好好休息……lucky呢?”
“在我旁边呢。”
“那就好。陈继志在吧?”
“……是的。他在书房办公……余小姐,”希娜明显紧张起来,“是不是出事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余桥揪了一把身边的杂草,“能不能麻烦你让陈继志接一下电话?”
“啊……这……”希娜压低声音,“这不好吧?盛哥说你和陈先生吵过架……而且、而且……陈先生不知道我跟你有联系,这……”
“……他是这样说的?”余桥顿时失笑,“没错,我和陈先生是吵过架。不过你放心,我这会儿找他不是为了吵架……至于他知不知道我们有联系,希娜,你跟他在一起也一年多了,还不了解他吗?说不定他就在等着我这通电话呢。”
远处公路上不时有大巴驶过,余桥默默数了五辆,听筒里终于传来了那个她极度厌恶、却不得不面对的声音。
“余桥小姐,”陈继志话中带笑,仿佛老友寒暄,“久违!前两年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你,不得不说,你真是打破诅咒,走出龙虎街了,可喜可贺啊!”
余桥没心情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陈先生,你的警告我收到了。打给你是想说,前两天发生的事,完全是我一个人做的,有什么就冲着我来,放过我身边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哦?收到了啊?你觉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余桥一愣。她原以为他会故作惊讶,说些“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之类的场面话,完全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坦然。
而他的坦然中不乏戏谑,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冷眼欣赏脚边的蚂蚁挣扎。
余桥很清楚自己已经一败涂地,但仍硬着头皮说:“不怎么样,也不满意。就像你不满意我的做法一样,所以大家扯平了,没必要让无辜的……”
“不满意啊?”陈继志语气轻快地打断她,“那这样吧,反正lucky跟我也亲,招招手就来了,我把它按同样的‘造型’送去给你……”
“不要!”
尖叫声骤然划破空气,惊飞了几只鸟。
预料之中的威胁从始作俑者口中以如此轻松随意的语调说出来,就像已成事实一样骇人听闻。
“别客气嘛。”陈继志的笑意越发明显,“直接弄它还简单些,不用满大街地追狗那么狼狈。上次岩诺受伤让你安分了一年,我想试试一只狗能让你安分多久……不过狗的效果肯定还是不如人。岩诺现在也康复了,不如再给他来一次大冒险?还有,你手下不是又有个要参加决赛的选手了么?你应该会安排他走岩诺成名的老路吧?要安排就安排全套,让他也受一次伤。一个人至少能保证一年,还有两年,正好两个人,够了。”
在余桥心里盘桓了一路的愤怒,刹那间灰飞烟灭。
她再次感到浑身发冷。那寒意随电磁讯号而来,自听筒中渗出,将她摇摇欲坠的勇气毫不留情地彻底冻结。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很能说吗?”
余桥用力吞咽了两下,指甲掐进掌心,“我以后,不会再轻举妄动了,请你……我请求你,不要再伤及无辜,也不要伤害时盛……求你了。”
原本硬气的话语,在逐渐沸腾的恐惧中滚过一遭,变得软弱不堪,连她自己听着都生厌。
“伤害阿盛?我仰仗他都来不及,为什么要伤害他?”陈继志的声音冷了下来,“伤害他的人,明明是你。”
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颈,余桥条件反射地倒抽一口冷气。
“我跟阿盛约定好,他只帮我做三年。他信我,在素钦兢兢业业、辛辛苦苦。你呢?钓鱼买货,不惜在市区开枪,借机闹到警署,想干什么?向全世界宣布‘有个叫时盛的在素钦做lsd’?”
“……我……”
“是想让他被抓,还是像白荣那样,在逃跑路上就被直接击毙?”
“不是……”
“怎么?带出一两个能拿冠军的玛巴埃,就觉得自己能当救世主了?觉得拯救堕落的灵魂比保护那个陪你出生入死的人更重要?”
“……没有……”
“唉——”电话那头长叹一声,“我真的很怀疑,你到底对阿盛有有没感情。虽然他总在努力撇清与你的关系,但毫无疑问,他对你用情至深。去到素钦也不跟你联系,就是不想让你卷入太深。你倒好,在背后捅他刀子。我都替他心寒。”
“……对不起。”
莫名其妙的道歉如同一条长满尖刺的藤蔓从喉咙里爬出来,刮起一路血肉模糊,余桥嘴里泛起一阵血腥味。
对面沉默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也带刺,穿入余桥的耳道,刺破鼓膜,直扎进她已然混乱的脑子里,捅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天哪,笑死我了……”陈继志清了清嗓子,似乎喝了口水,“余桥啊余桥,那次在圣迦南医院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预感,你将来会是个麻烦,果不其然!色诱毒贩、市区开枪……好精彩。你是不是还挺自豪的?觉得自己有勇有谋?托你的福,我已经能想象到当年你逃亡时的英姿了,真是了不起啊!”
余桥蜷缩起身体,抱紧膝盖,无力地哀求道:“求你了,别……”
“那么做的时候,有想过自己会像现在这样求我吗?也难怪你和阿盛分开多年还是会纠缠到一起,你俩就是一路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陈先生……”
“行了。觉得那只狗死得可怜是吧?不用找我,我没错,是你的错。以后也一样,狗也好、人也罢,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都是你的错,不要怪到我头上。与其事后来求我,不如事先多动动脑子。该放过无辜者的人,是你。听明白了吗?”
挂了电话,陈继志随手将手机扔到桌上,扬声道:“希娜。”
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lucky摇着尾巴,亲昵地蹭着主人的脚踝跟进来。
希娜却用脚尖将它拨到门外,随即关上了门。
陈继志知道她都听见了,并不意外,也毫不在意。他好整以暇地朝她伸出手,语气如常:“过来。”
希娜顺从地走过去,像往常一样侧身坐在他腿上,努力让身体放松下来,不去想刚才在门外听到的话。
“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陈继志捏起她的下巴,端详她的脸色。
希娜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直视,轻声回答:“好多了。我想……明天就回教室教课,可以吗?”
“你觉得可以就可以,你是老板,你说了算。”陈继志用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帮我办件事……教室下午才开课,所以明天中午,你约余小姐吃个午饭。”
希娜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我让人给你们订可以带宠物餐厅,你带着lucky一起去。让她亲眼看看,阿盛的狗让你养着,养得多好、多精神,宽宽她的心,让她别整天胡思乱想的,再搞些无聊的事情出来。”
“当然,”他捏捏她的鼻尖,“你也可以像之前那样,把你躲在书房门口听到的关于阿盛在素钦的事全都告诉她。当面聊能比偷偷摸摸地在电话里讲得详细,什么组建了自己的武装队啦、第一批货顺利入境啦、第二批也……”
“我没有说过这些!”希娜惊慌地打断他,“我是听到了些事情,但我只跟余小姐说过盛哥又跟你联系了,没讲过别的!而且、而且我只给她打过三次电话!”
她越说越慌,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余小姐长什么样……我、我可以不跟她见面的!发lucky的照片给她看就好了!你……”泪水迅速盈满她的眼眶,“你不要伤害lucky好不好?它听不见已经够可怜的了,你别伤害它……”
陈继志笑着拉她坐回自己腿上,环臂抱住。
“跟你开个玩笑,这么紧张做什么?”他像哄孩子般轻轻摇晃着怀里的人,“要不是为了阿盛,我真不想让你跟她见面。她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不安分,又自以为正确,不给点颜色瞧瞧就永远不知自己的斤两。我怕她污染你。”
希娜抽噎着说不出话。
“别担心。”他拍拍她的背,“除了聊聊lucky,你再告诉她一件事,阿盛会在明年华人春节的时候回来一趟。到时候,我会安排她跟他见面,给他一个‘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