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作品:《龙虎街》 拳头没有落下,陈继志也没马上松手,而是继续以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眼神狠瞪了余桥好一会儿,才猛地把她往后一推。
余桥被掼到墙上,肩膀传来锐痛。她背贴墙面滑坐到地上,手脚莫名瘫软无力。
陈继志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周围的人递水的递水,擦汗的擦汗,活像一群陪练在伺候中场休息的拳击手。
“余小姐,”阿松在余桥身侧蹲下,特意不遮挡他老板依然愤恨的视线,“素钦的基地……被炸了。”
余桥猛然抬头,难掩震惊。
“难以置信是吗?”阿松苦笑了一下,“我们刚接到消息时也不敢相信。但千真万确。爆炸发生时那里还在办圣诞派对……事后管控那一片的武装势力封锁了消息,直到有人提报说有外国人牵涉其中,惊动了大使馆,那边的联邦军政府才介入调查,应该明后天就要上新闻了。”
余桥一时没理清这与时盛提前回来有何必然联系,怔怔地眨了眨眼:“时盛呢?”
阿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转头看向陈继志。
陈继志冷冷一哼:“我还想问你呢。时盛人呢?这套金蝉脱壳的把戏,跟你两个月前想干的那桩蠢事不是一模一样?说,他躲去哪儿等你了?”
金蝉脱壳,好熟悉的词。余桥努力让似乎也被炸毁的脑筋转动起来,回溯这个词在记忆里从产生到消亡的过程。
良久,她木然地摇头,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没有‘金蝉脱壳’了……一年前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你能想到他可能会从素钦逃走,所以早就做了布控安排,叫我别胡思乱想,等着他就是了,三年后他一定会回来……”
陈继志觑着她,把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
又失神片刻,余桥忽然抓住阿松的胳膊晃了晃:“阿盛呢?你不是说他提前回来了吗?”
阿松再次望向他面色铁青的老板,直至对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才回应道:“盛哥,真的回来了。只是……你起来,跟我来。”
余桥借力站起来,双腿仍在发软。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递来口罩和乳胶手套,她不肯接,只问阿松:“为什么要用这些?”
阿松沉默地自己戴好口罩,又帮她戴上,然后拉着她走向墙角那台冰柜。
冰柜被掀开的瞬间,一股隐蔽而难以形容的气味立即如细长的蛇一般从腾起的白雾里蜿蜒爬出,吐着黑色的信子穿过口罩的纤维缝隙,钻进余桥从听到“爆炸”后就变得空空如也的胸腔。
一块包裹严实的东西被取了出来。它就是气味来源。
“这是事发后,我们好不容易托人弄回来的。”阿松语调压抑,“其实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让你确认,这是不是……盛哥。”
余桥怀疑自己的听力或理解能力出了问题——这么一点点,怎么可能是时盛呢?他那么高大。
从来到这个地方起,发生的状况和对话都荒谬得令人烦躁。余桥后悔来了,无比痛恨自己一听到时盛的名字就方寸大乱。
此刻她只想逃离,身体却动弹不得。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被层层剥开,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面前。
一条人类的小腿。左腿。
或许因为冷冻或别的原因,它已不是正常肤色。如果没有脚掌,它看起来完全像一块风干的肉或干枯的树枝。
“他妈的本来已经折了那么多钱,”陈继志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还得花钱买尸块……真他妈晦气到家了!”
“发现的时候,刺青还能勉强辨认出来。”阿松以一种抱歉的语气说,“我们已经用最妥善的办法、最快的速度运回来了,但……”
他递过几张照片。上面断肢的皮肤尚且还有几分惨白,在灼烧和撕裂的伤痕间,依稀可见海神愤怒的脸和象征鲸鱼喉腹褶的线条。
“余小姐,你可以拿着照片对照着确认到底是不是。”
余桥的手抖得厉害,掌心不断渗出冷汗,根本无法自行戴上手套,最终还是由阿松代劳。
那个戴眼镜的人贴心地递过一个放大镜。
尽管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拼命解释——找同一个刺青师、复制同样的图案,完全可以做到一模一样——但当放大镜清晰地照出三叉戟某一根尖端独特的倒刺形状时,余桥还是眼前一黑,悄无声息地软倒下去。
戴眼镜的男人立即摘下手套,取出小手电,迅速检查了她的瞳孔和对光反应,然后向陈继志汇报:“是真性晕厥。”
陈继志站起身,接过手下递来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到了外面,他扯下口罩,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两口,在缭绕的烟雾中吩咐跟过来的阿松:“dna报告追紧点。”
“是。”阿松应道,“老板,余小姐的反应做不得假,说明她确实不知情。依我看,爆炸极有可能真是意外。以我对盛哥的了解,他若真要除掉约拿,很可能会选在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派对上动手,毕竟混乱中最容易出纰漏。而被邀请参加派对的当地民武,趁乱打劫、制造爆炸也不无可能。他们第一时间封锁消息,这个举动本身就非常可疑。等dna检测确认那条腿确实是盛哥的……那他就真的不在了。之后是不是……”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就不必再为难余小姐了?”
陈继志没有回答。他扔掉没抽完的烟,用鞋尖狠狠碾进沙里。
“安排人盯紧她,还有那个叫缇朵萨利赫的女人。有任何异动,马上报告。”
第156章 156 往事并不如烟
【塔国国国家通讯社】关于我国公民在邻国素钦联邦共和国制药厂爆炸事件中遇难的调查通报
发稿时间:2004年1月7日
本报讯:外交部今日证实,去年12月25日发生在邻国素钦联邦共和国北部边境地区的一家小型制药厂爆炸事故中,已确认有7名我国公民不幸遇难,另有多人失踪。经我国驻素钦联邦共和国办事处与素钦联邦共和国当局联合调查,现已初步查明情况。
调查显示,该制药厂位于素钦联邦共和国境内距边境约20公里的非政府控制区,于圣诞节当日傍晚发生剧烈爆炸,造成包括厂区工作人员在内的共15人死亡,数人失踪。我国遇难公民均为男性,年龄在28至45岁之间。
令人震惊的是,经核实,这7名我国公民均系非法越境进入素钦联邦共和国,且其中5人在我国有刑事犯罪记录,涉及走私、诈骗等罪名。目前,所有遇难者遗骸已通过边境口岸运回国内,并移交家属。失踪人员信息仍在调查中。
外交部部长在今日的发布会上表示:“这是一起令人痛心的悲剧。我国政府将全力追查组织这些公民非法越境的幕后团伙,必将不法分子绳之以法。”
同时,外交部再次提醒广大公民:“素钦北部地区局势持续动荡,政府强烈建议国民不要前往该地区投资或务工。如确需前往,务必通过合法渠道办理出境手续,并仅限于在政府间认可的‘安全区’内活动。”
据悉,这是近三个月来第二起我国公民在素钦联邦共和国非控制区遇难的事件。警方呼吁知情人士提供相关线索,协助破案。
“……桥……”
“……余桥。”
“余桥!”
“到家了!快醒醒!”
余桥吃力地将眼皮撑开一缝,立即被灯光刺得重新闭上。她抬手遮住眼睛,含糊地嘟囔道:“别吵……”
“哎你……”
嘣!
一声闷响,额角传来一阵痛楚。
“哎哟!”余桥捂住额头,勉强睁开半只眼,“干什么?!”
“起床啦——”尾音拖出长长的波浪线,牵向驾驶座上那张好看的脸。
“做梦了吧?都流口水了。”窄长的双眼弯成月牙在水面上的倒影,“多大点距离睡成这样,你也太夸张了。”
余桥脸一热,急忙别过头,用手背蹭掉嘴角的湿痕。
“你该不会补习的时候也在打瞌睡吧?早知道我上去看一眼了,然后报告给老师,老师再报告给你妈,你妈揍你一顿,你以后就不敢了。”
“……一个大男人,整天只会告状!”余桥愤然转头,“我就是因为补习的时候没睡,所以上了车才会睡着的好吗?”
“昨晚几点睡的啊?”修长的手指从花衬衣松垮的前胸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置到唇间。
“你管我?”余桥解开安全带,想打开车门,却发现它纹丝不动。她反复按压插销,还是打不开。
“打不开?”话语随火柴燃烧的硫磺味飘来,“准是又坏了。你家这个破车……别弄了,越弄越糟。等我抽完这支,从外面给你开。”
车厢里弥漫起烟味,余桥嫌弃地扇了扇风,起身就要往后座爬。
“哎哎哎!”一只手臂横出来撑住副驾靠背,挡住了她的路,“急什么?陪你盛哥待一会儿不行吗?”
时盛叼着烟,下颏微扬,在烟雾里眯着眼,“你也顺便再偷几分钟懒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