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作品:《龙虎街》 当时她已经在爱他了,那如今她问了同样的问题,是否意味着……
方才逗她说话时的从容不迫消耗殆尽,时盛再次紧张起来。他用力摇头,既是否定她的问题,也在甩开自己的妄想
“不痛。”
腿也好,心也罢,不痛。
能再见一面已经足够了,别太贪。
余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仿佛在评估真假。
时盛生怕露出破绽,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在我的忍受范围内,就不叫‘痛’,只能说有点感觉。”
她不为所动,依然逼视着他。
时盛不得不从她脸上移开视线,闷声问:“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快速回瞥她一眼,目光撞个正着,像推了他一把,弄得他不得不进一步说明:“主要是……我不是好人,做的坏事不少,被我害的人也不少……别的不说,你还记得安福吧?他不就是被我弄残的吗?现在我也残了,我就告诉自己,这是报应,这么一想,‘痛’就变成‘有感觉’了。这不难理解吧?”
“给我看看。”余桥说。
时盛一怔,“看什么?”
“你的腿。”
时盛猛然挺直脊背,“什么?”
“我说,”余桥前移到座椅边沿,“给我看看你的腿。”
远处沙滩上的喧闹声如海潮般层层涌进屋内又退去,留下一串串贝壳似的悠悠虫鸣。
时盛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他惯有的、混不吝的笑,却发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牵连着说出口的话都是生硬的:“我怕吓到你。”
“我见过安福摘掉假手的样子,也用放大镜看过你的断腿。”余桥异常平静,“再说我也不是好人,算计过别人,也差点害死人,塔那温就是一个。真被吓到了,那就是我的报应。”
时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沉默片刻,说:“等一下。”
他起身走进淋浴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接了小半盆水,扔进一条毛巾,然后坐回原处,将盆搁在脚边。
“天气热,”他撩起左腿裤脚往上卷,“又潮,再加上我一直穿长裤,整天下来会有点味道。”
余桥愣了一下。
整条金属义肢很快完全露了出来,“左脚”的硅胶质感也被右脚衬得比刚才更加明显。
时盛开始熟练地拆卸,混乱的心跳震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在刚寄出硬盘后那段充满期待的短暂时光里,他曾无数次想象在她面前拆卸义肢的情形——他会像从前护着她寻找仙妮时那样,即便预感不妙也依旧泰然自若、游刃有余。如今回想起来,只觉荒谬:当初哪来的自信,认为她会无条件接受自己的任何模样?
取下义肢的那一刻,时盛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余桥的表情。哪怕一丝转瞬即逝的厌恶,都会像子弹一样在他心上穿一个窟窿。他打算先等她消化一会儿。
还没想好这“一会儿”该多长,对面就传来了布料的窸窣声、椅子细微的吱嘎响,还有赤裸的足底踏过硬木地板的轻微摩擦声,好像是——他迟疑着睁开眼,却见余桥真的已经蹲到了他腿边。
时盛抓紧床垫边缘,才没让自己单腿蹦起来逃走。
“你乱讲。”余桥蹙眉嗔道,“不吓人,也没有味道。”
说着,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像触碰什么易碎品般轻轻抚过被捂得发白的断肢截面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一种掺杂着隐约痛感的酥麻痒意霎时自她碰过的地方扩散至每个毛孔与神经末梢,像是某种毒素般令时盛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我不信你没有幻肢痛。”余桥仰起脸,“看起来就很痛,比安福那种痛得多。”
两句话说得支离破碎,话音未落,眼泪已滚滚而下。
时盛倒吸一口气,“余桥,别……”
“嗯。”余桥点点头,擦掉眼泪,莞尔一笑,拖过一旁的小盆,捞起毛巾拧干。
“你是不是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擦洗?其实真的没有味道。你是心理作用。”她把毛巾叠成方块,“但如果擦一擦你会好受些,那就擦……”
盆里放的明明是冷水,可一触到皮肤,却变成了刚烧开的沸汤,烫得时盛猛地后缩。
“嘶——!”
余桥吓得缩回手,“弄疼你了?!”
时盛迅速拉下裤脚盖住残腿。
“余桥,”他喘着粗气说,“别做这种事。”
“……这种事?”余桥困惑地看着他,“哪种?”
时盛烦躁地搓了搓后脑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同情我?”
余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话头又被他抢了去:“还是像以前一样觉得欠我的,得还?”
“……我……”
时盛猛地俯身夺过她手里的毛巾,“都不需要!所以你不要做这种事!”
他狠狠把毛巾摔回盆里。力道太大,小盆翻了个底朝天,凉水溅了余桥半脸。
时盛见状心头一紧,正要道歉,一只巴掌就呼到了他左侧脸颊上。
掌上有水,拍出来的声音格外响亮。
“少给我发神经你个混蛋!”
时盛拿舌尖顶了顶发烫的脸颊,热辣的痛觉释放出久违的强烈快意,一时间竟盖过了其它感觉。他终于再次发自内心地笑起来,笑出声,笑着仰面后倒在床上。
第176章 176 钻石
“酒吧二楼是可以住人的对吧?”余桥插起腰,语速极快,“花大价钱装修得那么好,偏偏你上楼不方便住不了,只能在这后面搭这么个跟班查兰那破房间差不多的破屋子!时盛!你的人生就是这么简陋!还不可怜吗?对,我就是同情你怎么样?!”
时盛笑得更大声了。
余桥泄愤般踢了他完好的右腿一脚,“你当初不要多管闲事,拿着你的船票走你的,至于变成今天这样子吗?!我就是欠你的,我就是要还,怎么样?!”
光说不够解气,她拾起那块湿毛巾,正想再去擦他的腿,忽然意识到毛巾落地了可能有点脏,便转头冲进淋浴间,打开水龙头稀里哗啦一顿搓洗,然后粗鲁地拧干,回到时盛面前,用力扒开他的左裤腿,边擦那断肢截面边狠狠地说:“我就是要做这种事,管你需要不需要!”
时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勾起脖子看她一眼,又倒下去喘了几口气,突然起身抓住她的胳膊往前一拽——
余桥措手不及地跌在他身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翻身压住。
她还攥着那块湿毛巾,时盛扯开它丢到一边,手指穿进她指间扣住,压向床板。
“余桥!”他笑得狂妄,“为什么来找我?说!”
余桥挣扎了两下,动弹不得,便梗着脖子吼:“你叫我说我就要说吗?你是谁啊?!放开!”
说完又挣扎。时盛手上加力,压得更紧。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他歪起脑袋,“他欺负你?”
“放屁!”余桥徒劳地蹬腿,“他是最好的!不像你!混蛋!变态!”
“所以我才问你啊!为什么还要找我?为什么?!”
余桥倔强地别过脸,他松开右手,捏着她的脸颊转回来。
“说给我听,为什么?”
余桥狠瞪着他,被解放的那只手却缓缓抬起,指尖拂过那飞鸟翅膀一样的眉毛、飞扬的眼角、陡峭的鼻梁、嘴角的笑褶……终于触碰到了梦中人的脸,眼泪再次盈满,泡软了眼神,悄然滑入鬓角。
她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她没有那么洒脱。
“因为你可恶、可恨、可怜!”
如果在这里没找到他,她会去别的岛继续找。
“因为我欠你的……因为我笨我蠢我顽固、执迷不悟……”
不是早就看清了吗?他是她戒不掉的瘾。
“因为,因为……因为我爱你……”
笑容从时盛脸上褪去。他放开余桥,翻身躺回她身侧,用手背盖住眼睛。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铺天盖地的幸福却让他心生恐惧。
她是他世界里永恒燃烧的太阳,驱走了几乎吞噬他的黑暗与寒冷。他比谁都渴望她的长久照耀。
可太阳需要人类吗?他这样不堪的人类。
“余桥……”时盛低低唤道,“余桥啊……”
“嗯。”余桥揉了揉鼻子,努力止住抽泣。
“不要觉得你欠我的……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管你的闲事,拿着那张船票走人,我可能……过得比现在还糟糕。至少我现在有按自己意愿生活的资本,你真的不欠我什么。”
“……嗯。”
“但是我……我已经不是那个能骑着摩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余桥抹掉眼泪,望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别说了。我要是嫌弃,就不会在这个房间里呆到现在。”
“这只是一时的情绪而已,”时盛不自觉地把声音压得更低,“情绪过了你会受不了的。”
“你又不是我。”余桥转脸看向他,“难道你比我还了解我自己?还是说,你已经有别人了,所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