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仪没有停留。

    她捂着流血的手臂，快步走出了巷子。

    走到有人的街道上时，她才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手臂上的伤口，和那个黄毛眼中一闪而过的数据流，都是真实的。

    温书仪从回忆里抽离，扶着门把手站起身。她脱掉破损的开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

    她处理了伤口，涂药，简单贴上创可贴，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再次调出系统日志。

    果然，在遇袭的时间点，后台有异常的数据写入记录。写入的内容是一段临时生成的“街头冲突事件”脚本，目标npc锁定为她的坐标，行为指令是“暴力袭击，测试目标反应能力”。

    测试目标反应能力。

    温书仪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所以，那只“看不见的手”又升级了，直接动用暴力npc。

    而且，只针对她。

    但温书仪是庆幸的，如果攻击只冲着她来，那至少随枕星是安全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

    同一时间，启明星工作室。

    随枕星盯着数位板上的分镜草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温书仪。

    这几天温书仪的脸色一直不太好，虽然她努力掩饰，但随枕星能感觉到。

    不对劲。

    温书仪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随枕星想起温书仪之前记忆复苏的事。

    当npc开始觉醒，开始拥有自我意识，开始探寻世界的真相时，系统往往会采取手段进行修正。轻则模糊记忆，重则直接重置。

    上次修正是系统更新，这次似乎变严重了。

    温书仪遇到的这些意外……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系统不想让她恢复记忆，所以在用各种方式干扰她、警告她……试图处理掉她？

    这个念头让随枕星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放下笔，打开了自己的任务面板。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做过任务了，之前那些任务，大多是为了接近温书仪，或者探索世界。但现在……她需要情报。需要关于“记忆修正”、“npc觉醒”、“系统干预”之类的情报。

    任务列表里有很多琐碎的小任务：【帮花店搬运新到的鲜花】、【为流浪猫寻找领养家庭】、【收集城南商业中心的店铺信息】……都是些不起眼的、经验值奖励很少的日常任务。

    随枕星没有挑剔，她一个个接取，一个个完成。

    下午三点，她请假离开了工作室。

    先去花店帮忙整理了半小时花材，得到老板赠送的一小束薰衣草；然后去动物救助站帮忙打扫猫舍，从工作人员那里听来了附近社区的一些传闻；接着在商业中心逛了一圈，记录了几家新开店铺的信息。

    每完成一个任务，她都会仔细查看任务奖励和后续提示。有时会得到一些零碎的信息碎片：【据说城西的旧图书馆里藏着很多老档案】、【有人曾在凌晨的公园里听到奇怪的哭泣声】……

    她把所有线索都记在备忘录里。

    傍晚时分，她接到了一个稍微特别点的任务：【调查旧港区白澜工作室附近的神秘灯光】。

    白澜。那个声音艺术家。

    随枕星立刻想起之前从她那里得到的【残缺的音纹记录】，那段让温书仪记忆复苏的哼唱。

    她打车去了旧港区。白澜的工作室亮着灯，但门关着。随枕星在附近转了一圈，在巷子深处的墙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涂鸦，不是普通的街头涂鸦，而是一些扭曲的、像电路板又像神经网络的图案。

    她拍下照片，正准备离开时，白澜工作室的门开了。

    “随枕星？”白澜站在门口，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说这边有奇怪的光，就想来看看。”随枕星半真半假的说。

    白澜笑了笑，侧身让开：“进来坐吧。不是奇怪的光，是我在调试新的灯光装置。”

    工作室里堆满了各种录音设备和电子元件，墙上挂着一排排耳机，桌子上散落着设计草图。

    白澜给她倒了杯水，随口问：“最近怎么样？和你那个……声优朋友？”

    “挺好的。”随枕星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白澜姐，你之前给我的那个音纹记录……是从哪里得到的？”

    白澜整理设备的手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有点好奇，那段哼唱，对我朋友好像有特别的意义。”

    白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是我几年前在一个废弃的疗养院里录到的。那个疗养院……听说以前是收治记忆障碍患者的。后来倒闭了，但偶尔会有奇怪的传闻，说半夜能听到歌声。”

    随枕星的心跳加快了：“那个疗养院在哪里？”

    “早就拆了，现在建成了商业中心。”白澜摇摇头，“不过我那里还有一些当年录的其他环境音，你要的话可以拷给你。但我不保证有什么用处。”

    “要！”随枕星急切地说，“谢谢白澜姐！”

    晚上八点，随枕星抱着一小束薰衣草和一个u盘回到了琉璃街。u盘里是白澜给她的疗养院环境音资料，薰衣草是花店老板送的，她记得温书仪喜欢这个味道。

    温书仪家的灯亮着。

    随枕星站在两栋房子之间的栅栏旁，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她想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告诉温书仪，但又怕显得太刻意，怕温书仪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最后她还是翻过栅栏，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温书仪站在门内，脸色看起来比白天好了一些。

    “星星？怎么过来了？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随枕星把薰衣草递过去，“花店老板送的，我想着你喜欢……”

    温书仪接过花束，低头闻了闻，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谢谢，进来吧。”

    屋里很暖，空气里有淡淡的粥香。随枕星注意到温书仪右手臂的家居服袖子下，隐约露出一点白色的边缘，像是创可贴。

    “温姐姐，你的手……”她小声问。

    温书仪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倒是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工作室加班？”

    “没有，我去见了一些人。”随枕星从口袋里掏出u盘，“然后去见了白澜姐，她给了我一些录音资料。说是以前从一个疗养院录的，那个疗养院专门收治记忆障碍患者……”

    她说得很小心，一边说一边观察温书仪的表情。

    温书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但随枕星注意到，当她提到“记忆障碍”时，温书仪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样啊。”温书仪接过u盘，指尖轻轻摩挲着金属外壳，“谢谢你，星星，这些对我很有用。”

    随枕星的心揪紧了。她想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想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一旦问出来，那道两人之间关于“玩家与npc”的薄纱，就会被彻底撕破。

    而她还不能确定，撕破之后，迎接她的会是什么。

    所以最后，她只是认真的说：“温姐姐，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可以告诉我。”

    温书仪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知道，星星，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

    随枕星抬起头，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

    那里有什么情绪在涌动，很深，很复杂。有感激，有温柔，有担忧，还有……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温书仪已经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

    “我煮了粥，要不要再吃点？”

    “……好。”

    随枕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想，没关系。

    就算不能直接问，就算只能这样迂回地、笨拙地帮忙。

    但只要能为她做点什么，就足够了。

    窗外，夜色渐浓。

    而温书仪背对着随枕星，盛粥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当然知道。

    知道这个女孩在为她疯狂做任务，在收集所有可能与记忆相关的线索，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也知道这个女孩以为自己的玩家身份隐藏得很好，以为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帮助都天衣无缝。

    温书仪的指尖轻轻抚过u盘冰凉的表面。

    傻孩子。

    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系统都有记录。

    而我能看见的记录……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但她不会说破。

    因为这是这个笨拙又真诚的女孩，能给出的、最珍贵的温柔。

    而她愿意收下这份温柔。

    也愿意……用同样的温柔，去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