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枕星推开栅栏门，走进院子。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她说不出的植物清香。一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这片以蓝白灰为主色调的静谧背景中，像一座小小的温暖的灯塔。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走到深色的木质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敲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到门内隐约的回音。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慢，很轻，像是走路的人需要节省力气。

    门开了。

    随枕星看见了那张脸。

    蜜茶棕的长卷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琥珀色的眼眸没有什么情绪。

    温书仪穿着简单的浅灰色高领毛衣和米色长裤，外面松松地披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她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白，唇色很淡，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透出一种浓浓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虚弱。仿佛只是站着开门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去了她不少精力。

    但她的眼睛，在看清随枕星的那一刻，倏地亮了一下。那光芒很微弱，像寒夜深处骤然跳动的一点烛火，却异常清晰，瞬间驱散了她眉宇间的倦色。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询问“你是谁”。

    温书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细细地描摹过女孩的眉眼，发色，还注意到了她眼中的那点茫然和紧张。然后，很慢很慢地，温书仪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头发紧，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早春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臂。

    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她不少力气，她的身体轻轻地晃了一下，手指扶住了门框。

    随枕星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扶住她。

    下一秒，她落入了一个带着凉意却无比轻柔的怀抱。

    温书仪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很轻，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依恋般的姿态。她的下巴轻轻抵在随枕星的发顶，依偎的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某种熟悉又遥远的气息。

    随枕星整个人僵住了。

    虚拟的感官传来清晰的触感：对方单薄毛衣下瘦削的肩胛骨，微凉的手指搭在她背上细微的颤抖，还有……一种淡淡的、清冽的薰衣草香气，混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药味。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个怀抱的温度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瞬间忘了这只是虚拟世界。

    然后，她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是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卸下重负，又像是守望了无尽长夜后终于等到了破晓的微光。

    温书仪的声音沙哑而柔软，带着浓重的疲惫，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随枕星的耳朵里。

    “你来了……”

    气息微弱地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全然的安心和一丝哽咽。

    “……欢迎回家。”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杂音。

    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巷子里风吹过香草叶的沙沙声，甚至她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全都褪去，沉入背景。

    只剩下这个温柔的怀抱，和那句轻如叹息、却重若此生归途的……

    欢迎回家。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滚过脸颊，没入衣领。

    冰凉。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那片空茫了数月、隐隐作痛、仿佛始终在等待着什么的虚无，在这个陌生的拥抱和这句陌生的话语落下的瞬间，被轻轻填满，妥帖安放。

    温暖，悲伤，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宁静。

    第71章 第 71 章

    温书仪抱了她很久。

    久到随枕星几乎能数清自己慌乱的心跳，久到院子里那丛薰衣草的香气似乎都顺着风，丝丝缕缕地缠绕进这个安静的怀抱里。

    温书仪的手臂始终松松地环着她，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

    随枕星僵硬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颊贴在温书仪微凉的毛衣上，能听见对方缓慢而略显无力的心跳，和自己的如擂鼓般的心跳混杂在一起。

    终于，温书仪的手臂微微松开，退开了一点距离。但她没有完全放开，而是抬起双手，轻轻捧住了随枕星的脸。

    她的手指很凉，触感却异常柔软。指尖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拂过随枕星的额角，将她被风吹乱的蜜茶棕色发丝细细拨到耳后。动作慢得让随枕星有些无措，视线不由自主地垂下，却又在下一秒被那专注的目光牵引着，重新抬起。

    温书仪正看着她。那目光太深，太静，里面翻涌着一些随枕星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是在回忆吗，还是哀伤。

    被这样看着，随枕星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她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不带任何掩饰的注视，尤其是在一个初次见面的npc面前。可奇怪的是，她并不想躲开。

    温书仪的拇指极轻地蹭过她的眼下，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湿痕。

    “怎么哭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带着气音，却异常温柔。

    随枕星张了张嘴，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不知道。”她老实地说，声音有点闷，“就是……突然。”

    温书仪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一样。然后，她松开了手，转而牵住了随枕星的手腕。

    “外面凉，先进来。”

    随枕星被她牵着，懵懵地踏进了门。

    屋里比外面暖和许多，空气里有种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和温书仪身上一样的薰衣草香。陈设简单舒适，原木色的家具，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几幅色调宁静的海景油画，窗边摆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合着。

    很温馨，却又安静得过分。

    温书仪引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走到开放式的厨房边，拿起热水壶。随枕星注意到她倒水时，手似乎有些泄力，水流断了一下。

    “你现在……还好吗？”温书仪背对着她，轻声问，声音被水流声盖过一些，“来这里，方便吗？”

    随枕星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她的情况？游戏里的npc会这样问吗？这交互做得也太真实了。

    “还好。”她顺着话答，“就是最近画稿结束了，想来放松一下。这里风景很美，很安静，适合……找找灵感，或者画点东西。”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温书仪身上。对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更显得身形单薄，侧脸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

    “你呢？你的身体……好像不太舒服？”

    温书仪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随枕星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动作有些缓慢。她端起自己那杯水，捧在手心，似乎想汲取一点暖意。

    “老毛病了，不碍事。”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很淡，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倦色，“只是容易累，需要多休息。你能来，就很好。”

    她抬眸，轻声问：“这次……会住几天呢？”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但随枕星却莫名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的期待和眷恋。

    她原本真的只是打算上来看看，登录一会儿，确认一下这个让她心神不宁的游戏到底是什么样就下线。

    可看着眼前这个虚弱苍白、眼神却温柔得让她心头发软的姐姐，那句“马上就走”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情况吧。”她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这里很舒服，可能会多待一阵。”

    温书仪眼底那点细微的不安，似乎随着她这句话，悄然散去了。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点。

    “嗯。不急。”

    随枕星端起水杯，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她忍不住在心里再次感慨：这游戏的npc智能程度也太高了。微表情，语气，甚至那种难以言喻的氛围感，都真实得不像话。她几乎要忘记这只是虚拟数据构成的影像。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却不尴尬，只有一种舒适的、让人放松的静谧。窗外的海声隐约传来，像舒缓的背景音。

    “对了，”温书仪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点歉意，“你来得突然，旁边那间客房很久没人住，还没来得及收拾。今晚……可能要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了，可以吗？”

    随枕星正小口抿着水，闻言差点呛到。

    一、一起睡？

    虽然对方是npc，虽然设定上是“姐妹”，但……这也太……

    她的脸腾地一下又热了起来，眼神有些慌乱地飘向别处。

    “啊，那个……我、我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