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作品:《江南雪化

    舒苓“噗嗤”一下笑弯了腰,问道:“你是不是饿了,看什么都想起了吃的?”

    维翰像是猜了一个猜不出的谜语,放弃了难度的挑战,说:“我投降了,实在看不出来个啥名堂,你就直接告诉我你要我看啥吧!”

    舒苓意气风发的站在垄埂上,如同站在乘风破浪的船头,指着江面上的落日说:“你!秦维翰!请记住。以前你看到的落日是平淡无味的,但从今天开始起,你眼中的落日有了味道。因为今天有个人,我!舒苓!第一次在这样的情景下,陪着你看了江上落日。从此以后你再看到类似的场景,就要调动起你所有的情感想起我,舒苓,今天陪着你看落日的心情。”

    “等!等!等!”维翰的心里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大堆乱七八糟枝枝岔岔的树枝,目不暇接,心里咚咚跳着毛躁地问道:“你说的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舒苓收敛起风华绝代的气场,神情微微有些落寞,说:“如果有一天你有了要休弃我的打算,就看看天外落日,想想今天的情景,看舍不舍得。如果舍得,那就是你我缘尽之时。”

    维翰一听这话犹如平地炸雷,问道:“你胡说些什么啊?好端端的说这些,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天天装的什么。”

    舒苓微微低了头,似乎有一口气要叹未叹出来,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想法。我知道我自己扭犟的个性,但凡只要你一提出休妻的意图,我断然不会挽留,一定是掉头而去。其实我有时候也挺怕我这种决裂的个性,所以先嘱咐你。不管怎么样,和你相处这么多年,还是有感情存在的,希望到时候我们俩都不要那么任性。”

    维翰听着,心里突然有点疼,立刻回避了那些掉入深处的恐惧,拉回思想,说:“你说的我不知道怎么说好了。我承认我有时候很任性,做事不考虑后果,但现在已经再用力改了。至于休妻的事,我是不会这么做的,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总是说这些沉重的话题,搞得人心里好难受。”

    舒苓轻柔一笑,扭过头勾着背从下向上看他的脸,他没防备,往后一趔,吃惊的和她犹如孩子般顽皮又纯真的眼睛对视,顿时被她看的心慌慌,控制住七上八下的心跳问道:“你又在想什么馊主意要来捉弄我呢?今天要被你搞神经了。”

    舒苓又是一笑,眼神里有几分想着顽皮事情的羞涩,回过头去直了身体和维翰继续并排走,那动作一气呵成,竟有几分第一次看她在台上表演的流畅质感,维翰想起了那次在台上看到她的情形,嘴角不自觉浮现出了浅浅笑意。

    舒苓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捉弄你哦!我一直是都诚心诚意对待你的。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底总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痛苦,一直让我无所适从。即便是有的时候很高兴,那种感觉也会突然袭来,让我的那种高兴瞬间趣味阑珊,好像预知快乐是不长久的,辛勤付出才是常态。”

    维翰不明白了,问道:“那是怎么回事呢?可我看你天天活的挺快乐的啊!和人有说有笑的,怎么就痛苦了呢?如果嫌累不去辛勤付出安心做你的少奶奶也没谁会说你个啥的啊!难道是自己放在好好的福气不去享受,非要去找罪受才甘心?越发的不懂你了。”说着想起了巧娟,幽幽的叹息一声说:“像巧娟那样的才是活的痛苦呢!不知道她怎么天天那么不开心。”

    舒苓轻轻一叹,说:“也许人能像你这样简单放肆的活着,也是一种幸福。我们都是堕进过痛苦深渊的人,被命运无情冲刷席卷,见识过世界的博大与精深,清楚的看到自我的渺小与无奈,那种对命运的无力感,从痛苦抗拒到顺应接纳,这种心理历程,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经历到的。”

    维翰惊讶的看着她问道:“为什么啊?我们不都是一样一起天天吃饭穿衣,过的一样的日子,怎么你们就会经历那些——你所说的痛苦?而我完全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舒苓看看他说:“也许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机缘吧!人和人是不同的,谁都无法勉强谁。”

    维翰看着她问道:“那你说的那种痛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舒苓想了想说:“怎么说呢?就像我走在路上,急急忙忙的朝前赶,为什么要急呢?我也不知道,也许总觉得周围的一切不是我想要的,就在心里住了一个信念就是前面有我想要的东西,只要我拼命追赶,就能得到。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能停下,不能慢,好像我一停下来一慢下来,那东西就消失了,那种得不到的痛苦就会如约而至。”

    第278章

    维翰盯着她问道:“那你想想你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你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去得到呢?就是得到了又怎么知道,那就是你想要的呢?”

    一句话问的舒苓陷入了沉思,一边走着一边对维翰说:“我怎么想都是一片茫然。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那种急切的心情和心底的痛苦。就因为这个,我把沿路能陪我走的人统统甩在了后面,因为他们慢了我也焦虑,他们痛苦着我看着也焦虑,他们醉生梦死我也焦虑……总之,好像看到每个人的表现都让我焦虑。我总想着,只要我跑到前面,跑到高处,我就能遇到陪伴我的人了,我就可以不焦虑了。可是我发现当我爬上高山,俯瞰大地的时候,我看到了以前我不曾看到过的风景,兴奋地回头告诉别人我的感受,却发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孤独。”

    舒苓说完了话,陷入了沉默,一直低着头默默地走着。维翰抬头看看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也低着头跟着她的脚步慢慢地走着。夕阳下,荷担负锄晚归的农人,来来往往,从他们身边错过时都好奇的看着他们,看来这里出现他们这种富丽装扮的富家少年不算多。只是维翰他们都陷在自己刚才谈的话题思维中,没有心思去欣赏周围这这幅极具生活气息的斜阳晚归图。半晌,维翰才抬起头来问道:“那么现在呢?你说你像站到山顶上——”

    舒苓恢复了轻松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看着他说:“是山上,是山腰上,不是山顶上,我已经感觉到了孤独,那种让人绝望的孤独。山顶多高啊,我只能仰望,但已经没有勇气再往上爬了,我害怕那种清冷的孤独。”

    “好好!”维翰又继续问道:“是山腰不是山顶,可你现在不想再往上爬了,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舒苓头一歪想了想,瞬间开始那种顽皮的微笑又在脸上浮现出来了,说:“我现在要下山去,去找那些被我因为焦虑而甩在后面的人,培养我的耐性,用我最大的爱意,去了解他们,看他们中间有没有愿意和我一起爬到山上看风景的人。我要带着那些愿意站的更高看的更远的人,一起披荆斩棘,一路攀爬,去看看我们生存的世界有多美好。我要告诉他们高山上有多冷,我们抱团取暖,去爱这个我们看到的世界!我已经不焦虑了,我要淡然地,快快乐乐地,想跑的时候跑,想跳的时候跳,想慢的时候慢,想在阳光下一路奔跑就在阳光下一路奔跑……总之自由自在的去做这件事,不管别人的眼光如何,不管路上是不是有阻碍,这就是我今生生活在这世界上的方向。”

    维翰低着头把舒苓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咀嚼着,不时再抬头看舒苓一眼,虽然没有完全理解她话的意思,但隐隐约约感觉到,舒苓带给他了一种全新的感受,是以前没有人给予过他的。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他抬头看看西边那最后一抹红霞,似乎也要被黑暗吞噬,心里却突然一片光明。

    他想起来了,这种感觉就像他第一次在台上看到舒苓一样,即便是看不懂她在戏台上那一招一式要表现的人物情感,即便是听不明白她那冗长拖沓艰涩难懂的唱词,也愿意靠近她,陪着她。究竟是为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就想和她在一起。此时就和那时的心情一样,就算不懂她说什么,也愿意听她说,就这样静静的,挺好。

    舒苓看看渐暗的天色,说:“这天看样子等我们走不了多远就是要黑了啊!”

    维翰这才意识到天要黑了,他们还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没有车,只能靠腿走。惊道:“坏了!怎么办?那江里还有船,能坐船回去吗?”

    舒苓噗嗤一笑说:“坐什么船啊?干脆我们俩就这样走着,走到哪儿要是走不动了,你看这路两旁不是有好多民居吗?现在还没点灯,等会儿天黑了,看哪家点灯了就肯定有人,我们到时候随便敲开一家借宿一晚,明天再回去呗!”

    维翰一听赶紧向两边的房子看看,这么简陋!他还从来没进过这样寒伧狭小的房舍,当初第一次见巧娟到她家吃茶,那房子看着也比这些强多了,想想要在这种地方过夜,脊背就开始发麻。又知道舒苓一向嫌弃他吃不得苦,不好明说,只好找了个借口说:“那怎么行?夜不归宿,家里人不得急坏了?没准还以为我们俩出了什么事,到处找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