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作品:《江南雪化》 维翰依然如故,置若罔闻。他的心思全在那一天傍晚,舒苓和他聊天的内容上面,一句一句的咀嚼,慢慢品尝当时没有品出的味道,心里各种滋味纠缠着,好像要品味人生这道不寻常的菜肴。
重乔无奈,只得罢了,不时地抬头看看天色,心里焦灼着:也不知道现在马车在哪儿停着,等会儿走到大路看得见不?要是那边马夫不敢动只停在那里等着才糟糕呢!又要自己跑回去找。问题是跟着维翰天天东奔西走的自己也早已疲惫不堪了,还要撑着去做这些事,也不知道今天少爷是怎么了,对这片田野有这么大的兴趣。各种抱怨也只敢暗自想想,不敢表露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走出了田地,旁边就是大路,马夫驾着马车正在那里等候。原来马夫见维翰他们下了马车进了田地,就担心等会儿他们走远了和自己相错,所以一直遥遥盯着他们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的身影,基本保持和他们平行。
重乔一阵欣喜,要知道此时身心俱疲的他,虽然一直伺候着少爷左右,也是希望被人体贴的,连忙跑了过去,拿下板凳放在地上,请少爷上车。而作为始作俑者的维翰,却对这些一无所知,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至于别人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需要他去费什么心思。
维翰和重乔上了马车,一切安妥,车夫见天色渐暗,快马加鞭想早些回去。维翰连连止道:“慢点!慢点!我要看路上的风景。”一句话把马夫和重乔一颗火热想回家的心浇灭了,蔫蔫的,只有陪着他任马用散步的速度拉着他们前行,忍受着前心贴后背的饿感,这是他们平时几乎不曾尝到的滋味。
他们不懂,这落日的余晖下,三三两两荷担负锄而归言笑晏晏的农夫农妇散落在路上的景色。这位不事稼穑的富家少爷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兴趣,竟然超过了家人欢迎的笑脸和散发着诱人香味美味佳肴的吸引力?
这时旁边岔路驶过来一辆驴拉板车,晃晃悠悠的赶上维翰的马车,几乎并排,眼看就要超过。马夫心里那个急啊,什么时候自己驾驶的马车居然能被驴车给超过了?可是刚才三少爷已经发话叫他慢行,此刻也不好造次,只得忍着。
没成想维翰却对这辆山村里人拉货常用的板车来了兴趣,他想起上回和舒苓坐板车回去的情景,也学着舒苓和那对中年夫妇的搭腔的样子和这板车上的主人攀谈了起来,问道:“这位兄弟!请问你这么晚进镇子准备做什么啊?”
那位赶车的青年正全力赶着车呢,想早一点进镇子,没提防旁边的富贵少爷会主动和他说话,根本不敢相信,看看维翰的眼神的确是望着自己,又看看自己两边,确定没有别的人经过了,才小心翼翼的问维翰:“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维翰点点头,笑道:“是的啊,我就是在问你啊!”
“哦!”那青年朴实地笑了,说:“镇子里有人家结婚,菜蔬鸡蛋不够用了,带话叫我们配来着。这不!怕耽误了事,一配齐我赶紧给人家送来。别的还好,就怕这鸡蛋不经碰,中间都填了稻糠,我还是担心碰破了,山里路坑坑洼洼的又不好,我都不敢快了,到了这大路上我才敢稍微快些。”
维翰开始还想下马车坐坐他的板车的,念念上回和舒苓坐板车的旧,听他这话看他的板车上,果然被几筐子菜蔬堆满了,另外还有一篮子鸡蛋,几只鸡鸭脚被拴到一起挤在一个筐子里,难过的直叫。实在是没有能容他坐的位置了,只得作罢。却在暗想:人生真是奇怪,上回那中年夫妇驾的板车有那么大的空位,自己不想上去,若不是不想让舒苓失望就和那车错过了;而今自己是诚心诚意想搭这位青年的板车,偏偏这车上又没有了能容纳他的位置,人生是不是都是这样容易阴差阳错的?
想到这里,维翰不禁想和那青年多聊上几句,体验一下舒苓喜欢和他们这些人攀谈的心情。可是聊什么呢?维翰搜肠刮肚找着能聊的话题,想起来舒苓和那对中年夫妇聊的都是家长里短随意的事,于是也随便问道:“那你这送完菜能赶得回去不?”
青年摇摇头说:“那是回不去了,光是进了镇,天都要黑了。镇子里面还好,有路灯,山里就麻烦了,到处黑洞洞的,路又不好,干脆就在那主人家随便窝一夜算了。明天早上再去买些盐,还有些日用品,再给爹娘带只状元蹄回去吃,他们还是过年的时候我买了一只回去吃了,说还想吃呢!”
维翰一听乐了,终于明白舒苓为什么喜欢和他们攀谈了。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生活的烟火气息,简简单单日子也能过的有滋有味,这是在深宅大院里从小被丫鬟婆子小厮的唯唯诺诺中包围长大的他不曾接触过的温暖,如此的接地气。
也理解了舒苓曾经对他说的:富家子弟去了解穷人们的生活和穷人去了解富人的生活,都是见世面的一种途径,并不是人非要去接触比自己高一层次的生活方式才叫见世面。上上下下的生活都有接触和了解,再通过努力,能有资格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才能走向相对的自由,否则你追求的可能是一种新的囚禁你的牢笼。于是又兴趣盎然的找了些话题来和这个赶车青年继续聊。
天色越来越暗,路上的行人越来越越稀,两旁的房舍陆陆续续点亮了灯。马夫刚开始看维翰和那赶车青年交谈还挺高兴,因为要策马跟上那青年板车的速度,不用依着维翰开始的命令让马随意徐行。可这时候又不满了,因为他那驴的速度太慢了。暗暗想着:如果没遇到这个青年,天黑了少爷总不至于还要看什么破风景吧!只要熬过了那一会儿,现在就可以策马狂奔了,可是这种事又不能由自己所想,各种懊恼自不必言说,只得按捺住烦躁的心情专注赶车。
好不容易进了镇子,终于和那板车青年分道扬镳了,车夫和重乔松了一口气,这眼看都要到家门口了,总不至于再出什么幺蛾子把少爷的心思给吸引住了吧?胜利就要在望,二人简直要欢喜雀跃了。车夫抡起了马鞭,在这路灯亮晃晃的照着人稀路宽的大道上,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赶紧跑快些,家就在不远的地方!
正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一阵鸡汤味儿,引得饥肠辘辘的人们馋涎欲滴,越发坚定了要加速回家的心情。马夫扬起马鞭,正要敲击在马背上,突然,维翰喊了一句:“停车!”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懈了下去,“吁”一声拉住了马,回头用询问的眼光地看着维翰,想知道是什么事,希望别耽误的太久。
维翰淡淡一笑说:“那里有鸡汤面,味道极好,我们去吃碗面了再回去。”
二人内心是拒绝的,但也没有法子,谁叫人家是少爷的,而且的确饿了,人家少爷都愿意吃这些平民的东西,我们又矫情什么?于是都松懈了回家的心情,马夫把马车驾到了面摊跟前。维翰和重乔下车到摊子上去坐,车夫把马拴在旁边一棵大柳树上给马喂了些草料,仍坐在马车上。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饭点,摊子里的食客不多,老板一看维翰落坐,上前殷勤相问:“这位爷,请问想来点什么?”
维翰说:“来三位鸡汤面,其中一碗给马车上的车夫端去。”
老板答应着,开始张罗下面,继续和维翰攀谈:“这位爷,少夫人今天怎么没和您一道呢?”
维翰有些惊奇,问道:“你还记得我?”
老板说:“当然记得了!来我这里吃面的大多都是老顾主,或者沿路商旅学生,像爷这样的不多,尤其是爷和少夫人一起,当时我心里就想着,这是多么漂亮的一对儿!一下子就记住了,印象太深刻了。”
重乔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少爷今天下午的非常举动,原来是为和少奶奶一起经历过的事来怀旧的,顿时为刚才的不理解少爷心里埋下的抱怨羞愧着,比平常更乖巧了。
维翰浅浅笑着回答老板的话:“她今天有事忙着,没有跟我一起。我今天是路过这里,闻到了味儿,馋了,所以又来过过瘾。”
老板的面已经下好了,第一碗先放在维翰面前,自信满满地说道:“那今儿个爷再尝尝,味道有没有变?可像以前一样中吃?”
维翰用筷子挑了几根起来吹吹放入口中一阵咀嚼,赞叹道:“够味儿!还是那个味道!一点没变。”老板爽朗的笑着忙自己的去了。
第326章
维翰一边吃着面,一边又陷入了往日的回忆当中,那天舒苓和自己单独相处的灵气只是惊鸿一瞥,还没来得及欣喜,还没来得及回味儿就再没有了,等到再次交集,不是剑拔弩张,就是冰冷绝望。
那天的轻松欢快和以后的恍若隔世的漠然面孔不断在头脑里面交替闪现,下午在田野里忍住的泪水又一次要涌现出来,嘴里的面也变了味道,咸咸的、苦苦的难以下咽。可是,还不能表现出来,还要做出一副很好吃自己享受的样子,维翰第一次尝试到了这种复杂的滋味,才知道舒苓说的,他和绮红是一对在翻滚红尘欲望中迷失了的羔羊,这话的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