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晚点动身,白日里你多睡会儿罢。”

    与此同时,有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很委屈地叫:“娘……”

    声调拉得老长,像夜里被冤死的鬼。

    林悯只好把身子转过来,躺在床上,一人将他们瞪了一眼:“咋没死外面呢?”

    见轩辕衡这傻子静静看着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满是泪光,激动得口水直流,嘴唇抖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叹了口气,到底把被子张开了:“过来睡觉!再吵真给你扔了!”

    傻子一听要给他扔了,呜呜哭着爬上了床,抱着娘不撒手,哭的又是鼻涕眼泪口水齐飞:“不要……不要再扔下……我…”

    林悯一面把这蜘蛛精的四条手脚往下扒拉,一面深喘了口气,随即攥起的巴掌欲要重重落到他脸上,昏昏又见他那一双泪水饱涨,泡的红肿的漆黑眼睛,沉静哀伤,无助委屈,还有别的光景,总结了,逃不过可怜二字,他哥要恶有恶报,给人家杀了,他只剩自己了,不过如此,不过是想到这里,这小子从今以后也是孤零零的一个傻子了,也就放了他一马,只把被角向他那里拉了拉,说道:“睡!不许再哭了!”

    凶神恶煞道:“憋着!再哭滚出去!”

    他们说话间,令狐危已经在地铺上睡下了,躺在床上侧着,仰望着林悯色厉内荏地凶傻子的样子,他就笑着,笑着看。

    傻子给三令五申地凶了几遍之后,就不敢哭出声了,只是侧躺着看着他默默流泪,挤着挤着,也要在被子里挨他近点儿,靠在他肩头,睁着眼睛。

    林悯这一夜没得好睡,又给他两个一顿吵闹,那瘾不犯也得犯了。

    实在无法再忍,也没把他俩个当人,就叫地上躺的布致道:“你去包袱里把那盒东西拿出来!”

    布致道就知道他是要用了。

    认命地垂头起来去拿东西,把盒子在床边摊开,每次用完,都是布致道擦洗过的,也不怕不干净,布致道放在那里,自就垂头转身,继续背身躺在他那薄薄的地铺上,闭上眼,只当听不见也看不见。

    林悯起来,傻子也跟着起来,直盯着看。

    夜里很静。

    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楚。

    林悯漆黑的影子投在墙上,因为风吹云动,晦明难定的月光透过窗,伴着影子一起晃动。

    忽急忽疲。

    没力气,总是得先歇一会儿,又不知足,还是动。

    不小心漏出来的声响,很脆弱。

    布致道常常听到,很熟悉,攥紧了拳头,只是紧闭双眼念着心经。

    突然大了起来,墙上的影子也扑通一声倒下了。

    布致道只道是他解了症状,完毕了。

    没当回事儿。

    还庆幸终于完毕,可以安宁一夜了时……听他声儿越大,更是似哭,床板嘎吱嘎吱地响,随即就是另一个男人的粗重的气息给他分辨。

    当即回头看去,那傻子已经把人压倒了。

    “嗵!”一声巨大的闷响。

    是傻子的□□和地面相撞的声音。

    布致道短短时间已经骑在傻子身上打出血来,傻子给他几个老拳下去打的人事不知,他还是把拳头挥个不停。

    肉击的闷响。

    这一切都很闷,很静。

    只有床上的人撇开一双腿神志不清,迷离如幻,随即强撑着爬起来,把刚才被抽出去的东西又捡回来,这回更是放浪形骸,一点儿也不遮掩。

    笑着跟布致道说:“别打了,这傻子今天胆儿倒大。”

    “他还能治治我的病,你打他做什么。”

    布致道回过头站起来,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只是说:“……会好的。”

    而林悯只是说:“好不好也就这样了。”

    又问他:“你要来吗?”

    对他哈哈大笑:“你来吗?!”

    布致道步步后退,眼中满是泪光,摇了摇头。

    林悯突然很是厌恶他,如果他还是以前的令狐危,自己对他可能会很纯粹,如今算怎么回事儿呢,他弄不懂了,他有点儿怕了,怕自己会被他软化一副已经决意恶毒的心肠,意志不坚定这个缺点,他一直知道自己是有的,所以他更过分起来了,仿佛是给谁发誓,做给谁看。

    他是个坏人,他能做这个坏人!

    “你过来!”

    “跪下!爬过来!”

    布致道那双长腿曲折,磕在了地面上,膝行着爬到了林悯面前。林悯废掉了,根本不会有什么爽快,他享受的是报复的快感,以及提醒自己记仇的决心,侮辱的意味占大多数。

    要么,他能装好人,便一直装下去,要么,终有一日受不了,一掌打死自己,那倒一了百了。

    于是他抓着布致道的头发,让他被迫抬起脸,狠狠又扇了这张面目可憎的脸几巴掌。

    耳光的声音很脆,听起来享受极了,他扇起来就停不下来……

    因为夜里没少折腾,三人起床都有点晚。

    傻子一睁眼,随即就是疼痛袭来,怀着一种恶毒的心思,他流着带血沫的口水要报仇,脸上给人打的酱缸一样,狰狞地望向地下,却发现地上躺着的人比他的脸还酱缸,两边脸给人扇的高高肿起,红肿的颜色已变靛青,嘴角也裂了……

    两个人都醒了。

    另一个人还在沉沉睡着,床边的东西散落一地。

    于是他们两个沉默着你瞪一眼我还一眼,默默起身收拾起来。

    怨毒、还击,都没有声音,只拿眼睛骂脏话。

    布致道将那些东西都拾起来,镜前改扮易容,在外面擦洗干净,又取了早饭,回来时,从楼梯上往下看到,几处街道上,都是一些劲装麻衣打扮的江湖中人,往一个方向去了。

    就是他们昨夜去过的那方向。

    酒楼里的人们在谈论光要杀辕之前念的述罪檄文就写了多长……

    大抵要杀一个不普通的人,杀他的方式也不能太普通,要祭天,写檄文,要一人一刀,众望所归,他的死,恰好还能促进执行者们拥护的正义,使得正义更加鲜明,邪恶更为世人所不容。

    二者之间永远有一条清晰的界线,任何人越到少数对立面去,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布致道回去的时候,傻子正一个劲儿拉着林悯胳膊将他吵起来。

    很忽然的,哇哇大哭,好像死了亲娘,哭得跺脚,上气不接下气,就是说不出话来。

    像是已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有一种遗忘了,所以更加焦躁地害怕。

    他只是很固执地拉着林悯,好像一定要带他去某个地方,或者见谁。

    林悯知道他哥要死了。

    觉得心烦。

    不用布致道动手,累了一夜被吵醒的气,加上记着昨夜的事儿,导致他直接反手拾起床头的木枕狠狠给跳着脚的傻子头上来了一下,打得轩辕衡立刻成了对眼。

    他心一狠,趁热打铁,又给了一下,人就倒了。

    将枕头放下,往床上随手一扔:“眼不见不烦,耳不听心静,你哥赶紧死是最好了。”

    “逼急了,老子也让你赶紧死!”

    第58章 狭路相逢竟不识

    轩辕衡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额头上的血红艳艳地流,彻底安静了。

    林悯看了看自己砸过人的手,木枕咣当打在床板上。

    他本来是周身萦满黑气的,脸上的表情,形容起来就是就算此刻有人给他手里递上一把菜刀,围个花里胡哨的围裙,也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个做饭的厨子。

    布致道把早饭放下在屋内圆桌上,轻轻地,一句话不敢说。

    林悯却捏起拳头,看看地上倒着的傻子,忽而长长地,叹了口气。

    布致道觉得,他那一口气长的甚至要呼吸不过来了,叹完之后,他整个人都矮小了不少,恨不得小到,快要变成一粒尘埃,消失……

    他不开心。

    他总是不开心。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忘记,自始至终都没有。

    做令狐危的时候,那时候缠在他身边,他见了自己,也是不开心,如今骗起了人,撒下弥天大谎,做了布致道,苟颜无耻,强求着陪在他身边,人家也不开心。

    林悯有开心的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之前。

    眉眼俱开,说笑无羁,不可方物。

    布致道那时候还是令狐危。

    令狐危可真是恨他那副样子,恨得要死。

    因为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正是仇滦。

    他的笑容,欢欣,说笑无羁,给的都是仇滦。

    他同仇滦,真是有多的说不完的话,二人起坐相携,情谊非薄,当时仇滦每每如何哄他来着?令狐危倒是并未留意,当时只有满腔的嫉恨,烧红的眼一双,盯着他们,好好看了一场,其实什么真相都没有看出,只在乎那仇恨的表面,烧得他如一场烈火焚起。

    葬身了三个人。

    令狐危,他还叫令狐危的时候,不知为何,小时的记忆已不怎么清晰,大家还勉强是兄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