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手机又读一遍,从字里行间体会其中的意思。

    ——什么叫可以反悔?

    反悔的前提是交易的确立。

    ——所以宇内天满同意了?

    ——这也能同意?

    研磨觉得这个漫画家是不是反诈意识过于薄弱,不知道社会险恶和人心莫测,居然愿意答应这种荒谬绝伦的要求。

    他又读了一遍,觉得实在不真实,突然看到第一行的字眼。

    他立刻爬下床,穿着拖鞋跑到外面的客厅,找了一圈发现宇内这家伙果真已经离开他的家。

    明明答应了——现在人呢?

    孤爪研磨低头,他再次品读短短的一段话,最后又落到中央的后悔二字。

    他是既得利益者,他没什么好后悔,这个词更像是宇内自己给自己找台阶。

    “……”

    几分钟后。

    他难得在凌晨四点半骚扰他的幼驯染。

    “如果每年给你一个亿,你愿意被我包养吗?”

    “老公~”他的幼驯染用那种巨恶心的夹子音,“支票还是转账,这边分期付款也是接受的。”

    “……”

    “老公你回句话啊。”

    “我回了,回以沉默。”

    研磨抿抿嘴,解释道。

    “不是那种包养。”

    “还有哪种包养。”

    亿万富翁思考片刻。

    “就像是……找个室友。”他顿了顿,想起梦里的卷毛猫,“他每天做做饭,做做家务……要是不想做也没关系,他每天呆在家里晃一晃就好。”

    黑尾铁朗惊呆了,这段话令人费解。

    “你希望她住在你家?”

    “嗯。”

    “给你做饭?”

    “嗯。”

    “还做家务?”

    “嗯。”

    “你把赚的钱分给她?”

    “……嗯。”

    “哇哦。”

    黑尾铁朗笑了一声。

    他们普通人不管这种关系叫做室友,叫同居的小情侣或小夫妻。

    他都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该惊讶于自己的性冷淡幼驯染枯树逢春,还是感叹这家伙谈恋爱居然用这种不正当的手段?

    最重要还是那个问题。

    “所以是谁?”

    “不告诉你。”

    黑尾铁朗对于自己的幼驯染,堪称了如指掌。

    孤爪研磨是一个非常坦诚的人,不愿意费心于掩盖事实,也懒得做多余的弯弯绕绕,会从最简单最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这个电话是来情感咨询的,但这家伙却回答「不告诉你」,不愿意透露任何细节。

    绝对不是“不能告诉”,而是“不想告诉”。

    至于“不想告诉”的原因——

    “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吧?”

    “……”

    “还是挺熟悉的人?”

    “……”

    “居然还真是!”

    “……我要挂电话了。”

    “好好好,不问了。”

    孤爪研磨叹口气,他觉得黑尾一定想歪到另一个频道,但自己并没有撒谎,他对宇内没有那方面的欲望。

    他只是觉得和宇内天满住在一起很舒服,如果能一直住下去——就很好。

    “所以,一亿日元,没有人会拒绝,也没有人会想反悔。”

    “那当然,犹豫一秒都是对一亿日元的不尊重。”

    “……”

    孤爪研磨慢慢地思考,最后说。

    “我知道了。”

    一个小时后。

    孤爪研磨来到饭团宫。

    这家店在他公司所在的cbd,最近名气很大,没花功夫就找到正确的地址。

    然后。

    他就看到那一幕。

    宇内和宫治靠得很近,很亲密,呼吸黏腻交叠在一起,再近点都要亲上。

    研磨对同性恋没什么偏见,但发生在这两个人身上……他眯起眼睛,声音没有起伏。

    “你们在做什么?”

    “宇内他非——”

    “阿治的眼睛进沙子。”宇内打断宫治的话,“我帮他吹吹。”

    研磨看向双胞胎中更靠谱的那一个,而饭团店老板立刻弹开,露出吞八百只苍蝇的表情。

    “我的取向是女性。”宫治对研磨百般强调,“可爱系,年下,短发——你懂吗?”

    研磨不太懂,但点点头。

    “重复一遍。”

    “……可爱系、年下、短发。”

    “这不是重点。”宫治说,“重点是女性。”

    “嗯……所以?”

    “所以你们慢聊。”宫老板满意点头,一分一秒都呆不下去,当机立断逃跑,“我突然想起来楼上厨房的煤气没关。”

    “二楼哪有……”

    “宇内,你自己招待孤爪。”

    “……”

    全场唯一的e人出走,留两个i人面面相觑。

    研磨望着漫画家,漫画家也在望着他。

    目光触及的那一刻,两人都慌乱地躲开。

    研磨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还有那些话。

    他的脑子因为睡眠不充足和宿醉而嗡嗡作响,本来就昏昏沉沉的,现在更是发堵。

    而他的前房客估计和他想的是一件事,手指拽在衣角,头低得很低。

    “你的短信。”他还是直接说出口,“我看了。”

    “……嗯。”

    孤爪研磨的视线从漫画家的胸口慢慢向上,划过脖颈、嘴唇和鼻梁,最后落到那头乱糟糟的卷毛。

    漫画家宇内是一个和他的头发一样乱糟糟的人,复杂又凌乱。

    在上一次搬进他家前,赤苇曾经传授给他一本《漫画家弱点手册》——和木兔前辈同等待遇。

    而在排球赛聚餐时,宫治也冷不丁和他说——假使有一天忍受不了宇内天满,及时向他求助,他一定会帮忙。

    在他们口中,宇内老师好像是个多么难应付的人。

    “我不想反悔。”

    研磨直接开口。

    他侧目看着面前的长发青年,眉眼尽是极其温柔的轮廓,气质安静又疏离,没有任何尖锐的锋芒,待人也和善。

    “和你住在一起很……”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参杂私人情感的中性的词汇去概括宇内天满。

    这个人就像一本漫画书一样,充满着多样的人物和剧情,不翻到最后一页就无法知晓结局。

    可偏偏研磨的国文最一般,高中时期的真实水平也仅仅比平均分高十分,等到大学更是丧失一半。

    他决定采用朴实但真诚的记叙语言。

    “我的房子需要有人帮忙打理,住在远郊点外卖也很不方便,一个人住很浪费空间,如果生病也很难有人发现,退役后长时间不接触人群对心理不好……”

    研磨偷偷地瞄了眼宇内,漫画家刚好也在偷看他,那人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快速地躲开。

    唉。

    “总之——”

    他把兜里准备已久的东西掏出来。

    犹豫地捏了捏,最后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

    这是一张轻薄的纸页,书写着一个一和八个零。

    孤爪研磨发现,他不能像赤苇那样辅助宇内工作,也不能像宫治那样和他畅快闲聊,在竞争宇内最合适的同居搭子上,他没什么核心优势。

    他只有银行账户里冰冷的四百亿。

    “每年一亿日元,我委托你和我同居。”

    “……”

    没有人能拒绝一亿日元。

    所以孤爪研磨当时兜里还准备了两张,准备用三亿的预算打开市场,但最后另外两张省下了。

    他现在坐在别墅的长廊上,看见庭院里郁郁葱葱的绿色中,又多出一些新栽种的植物。

    宇内天满在便签上说那是牵牛花,容易成活且长得快,会顺着木架子往上爬,本应该在3-5月栽种但拖到现在。夏天已经过去一半,如果运气好能赶上今年的花期。

    这个漫画家在那天之后,重新搬进他的房子。

    ——用一亿日元换的ssr真值。

    整个房子又变回原先灿烂的样子,厨房里多出各式各样的餐具,餐桌上会有新鲜的花,一日三餐丰盛又美味,偶尔还有小甜点。

    就连牵牛花的花藤也从一指高长到三指高,显得生机勃勃。

    但孤爪研磨还有一件事不太顺心。

    宇内天满仍然和以前一样,总是躲着他。

    那家伙依旧住在另一头的房间里,相隔最远的那间,悄无声息地生活在这个屋檐下,平日里很难看见人影。

    两个人作息不同,他是个典型的夜猫子,昼伏夜出,而宇内像个老年人,早睡早起。

    但就算这样,两人的活动时间也有重叠,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不可能不会遇见。

    ——除非有人刻意为之。

    自从宇内搬进来后,研磨就没见过这家伙踏出房门一步,缩在离他最远的屋子紧闭房门,就差在门口贴上“在忙勿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