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 第10节

作品:《表叔不善

    她神情专注,一心将药膏化开成半透明液体。用青木簪半挽着的墨发已垂落身前,锦缎抹胸黄裙的裙摆上余有茶水的湿痕。

    不过本人未曾察觉,未曾察觉她忘记掐嗓子变音了。

    “您能稍微低下头吗?”华姝双手小心托着药液,仰头软声问。

    说完,俏脸一红。

    她哪有资格让堂堂亲王低头折腰?

    而且那淤肿,离他唇畔极近。两人这般姿势,过于亲近了些。

    华姝准备起身弯腰时,霍霆却配合地低下头,任由一双小手摆弄着。

    冰冷药液触碰到痛处的刹那,他遐思未收,无意识动了下。

    华姝顿住手,清澈无辜的杏眸露出一抹忧切:“是很痛吗?那我再轻些。”

    不等他回应,她再涂药时,指尖动作越发轻柔。

    边涂抹药膏,边鼓起泛红的脸颊,对着创伤处徐徐吹来一缕暖风。

    温凉的触感似曾相识,先前腿伤涂药时,霍霆失明中体会过几次。

    记忆深处,那无微不至的照料,切身的柔情,不自觉涌入脑海。

    广连山那日,他耐着性子陪同前往果园。她牵着他的手缓步走在前面,两个手下远远跟在后面。

    傍晚的山风较为冷硬,吹得他有些头疼。见他几次无声按压太阳穴,她讨好地主动提出帮忙按揉。

    巨大岩石上,他枕着她腿,阖眼假寐。山中夕阳,独有一份浩然壮阔、明媚秀丽。自头上柔美洒下,将两人一同笼罩其中。

    现在回忆起来,都是很美好的画面。

    如果她不是为探查逃跑路线,故意哄骗他的话。

    “可以了。”

    霍霆淡漠直起身,随后仰头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彻底拉开两人的距离。

    华姝身前变得空荡荡的,手心的残余白药膏泛起丝丝凉意,指尖慢慢向内蜷起。

    临近晚膳,府中渐渐喧闹起来。远处零零碎碎传来小厮的挑水声,婆子们的逗笑声,以及犬吠鸟语。

    而木屋内,却寂静地诡异。他不再多言,她更不可能主动搭话。

    偏偏经历过刚刚那一遭,眼下寂静最为熬人、熬心。

    华姝让自己尽量变得忙碌。

    先将烫伤膏整齐放回橱柜,又从木屋外的墙角拿来扫帚清理干净地面,最后重新倒了盏茶,端到书案上。

    做好一切后,见男人闭目多时,不确定是否已睡沉,她只依礼朝他福了福身,而后朝门外走去。

    算算时候,白术差不多快回了。若被撞见他们又单独待在一处甚久,这次恐无法再轻易糊弄过去。

    华姝不由加快步子。

    可就在离门口只差一步时,“表姑娘的声音,让本王想起一位故人。”

    身后嗓音寒沉,不怒自威。

    霍霆重新坐正,望着再一次逃离的少女,眉宇蹙紧。

    回府数日,他称病谢绝所有朝臣的拜见,只静待一人。时至今日,却没等来一句解释。

    阖眼半晌,依旧没有只言片语。

    从前她一道道体贴的柔声关切,已不知有几句为真。

    “这处穴位可会酸胀?”

    “今日皂角粉里,我加了一点山枣汁,可助眠安神。”

    “以后我们每月都去果林散心,好不好……”

    她陪在他身边一个月。

    也从他身边逃离了一月。

    花言巧语的小骗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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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她就是山里的那女人

    华姝被迫生生顿足。密密麻麻的冷汗,骤然爬满后背。

    身旁尖锐的兵器刃,折射出一股股冷白的寒芒。让本就因战神坐镇而压迫力甚重的房间,更添威压。

    其实她今日没再刻意伪装嗓音,与其说再度偶遇,不如说从未逃出他股掌间。

    可面对这个阅历和地位都极高的男人,她会控制不住地胆怯,总想侥幸地再拖一拖。

    在遮羞布没被彻底揭掉前,尽可能多作些准备,多攒出些勇气和底气。

    然而,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华姝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

    夕照从窗外摇曳而入,散落在地板。

    橙红的光茫,为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镀上一层美丽又温暖的光晕,让其刚毅冰冷的俊脸柔和些许。

    可她身后,冷汗未消。

    华姝提起沉重脚步,一点一点走上前,端方恭谨一拜。

    依着身为表姑娘该有的规矩,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回王爷的话,我……”

    恰是这时,屋外有说话声传来。

    但这人不是长缨。

    也不是霍千羽和白术。

    夕阳西下的田埂上,药田随晚风摇曳。

    霍华羽站在田地头,用帕子紧紧捂住鼻子,远远地厉声呵斥:“哎呦,这是什么味啊?你这奴才快离我远点!”

    “二小姐恕罪,奴才这就走远些。” 小厮挑着两桶挑粪,匆忙大步往后撤。

    霍华羽恼愠地摆手扇着臭味,“你挑这么多大粪来内院作甚?还不快回外院去!”

    “是表姑娘想要给药田施肥,命小的挑来。”小厮解释:“昨夜下过雨,原肥经过药田一晚吸收,明早就没这么大味了。”

    “那也不行,赶紧拿走!”霍华羽指着他往外轰。

    “这、这让奴才该听谁的?”小厮犹豫起来。

    木屋内,华姝清晰听见外面对话,想出去帮着说和,又心虚不敢。

    原肥确实易惹人厌恶,霍华羽不喜,她完全能理解。原想着这处偏僻,但如今霍霆征用此地,华姝自己也有意暂停施肥。

    但也恰恰因霍霆在此,她这会出去,长久待在他私人兵器库的事,很难不被霍华羽和小厮察觉。

    山上的事本就人言可畏,若被发现,更会百口难辩。她自己的清誉已毁了,难道还要再给大昭的战神抹黑吗?

    华姝为难地看向霍霆,他也在看她。

    一双深邃凤眸里,染着似笑非笑的意味:“表姑娘平日的心思,原来全花在这上面。”

    没功夫见他,倒是有闲心打理药田。

    华姝羽睫眨了眨,小声回说:“也不全是。”

    近几日,全花在他身上才是。

    但这话,她自是不会说出来。

    偏偏霍霆能看透人心一般,肃脸追问:“那是什么?”

    华姝咬唇没应,仓促组织托词时,另一道熟悉声音接踵而来——

    是霍千羽:“姝儿这药田有大用处,你不喜欢就走远点呗。”

    “凭什么要我给她让路?这又不是你白鹭院,我想来就来!”霍华羽这话,显然还在为午后在白鹭院吃了闭门羹一事,耿耿于怀。

    霍千羽才不惯着她,“霍家这么大,是搁不下你咋地,就不能去别的地方转转,非得在这膈应人?”

    “我乐意!”

    霍华羽不甘示弱,两人越吵越凶。

    华姝越听越是心急,俩人若是吵到动手的地步,两边都是小姐丫鬟们不好拉架,霍千羽坐着轮椅肯定吃亏。

    “王爷稍等,我去去便回。”她一时顾不得其他,丢下霍霆,跑到门外悄悄查看情况。

    远远望去,药田地头上,霍华羽背对这边而立,对面霍千羽坐着轮椅。虽然身量矮上一截,但气势不输半分。她身后跟着丫鬟,还有白术。

    幸好,霍华羽身边除了丫鬟,沈青禾也在。

    许是还惦记着与霍玄的亲事,沈青禾有意帮衬霍千羽这位未来小姑子,“好了,华羽,一点小事没必要动怒。”

    霍华羽:“分明是她先不讲道理!”

    霍千羽:“你说谁不讲理?”

    两人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又要对骂起来。旁边的婢女们,怎么劝都劝不住。

    “你家姑娘在何处?”沈青禾忽然看向一旁的白术,“不如请她出来,由她自己做决定。”

    “姑娘在前头,我这就去请!”

    白术说完,抬脚就要往木屋走来。

    闻言,华姝脸色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