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 第88节

作品:《表叔不善

    华姝环顾空荡荡的陌生屋子,不同于初次来的沉闷用色,如今已换作女儿家的浅色绢花装点,梳妆台、书架、刺绣架等物什也一应俱全,华美且不落凡俗。

    可离家多日,她还是会想念月桂居,想念霍府。

    按理说此事暂时告一段落,她也可以请辞了。可若是现下过去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华姝不敢也不忍,从书架寻了一本医书,窝在软塌上,随手翻阅着。

    中途有膳房的人来过,“午膳的菜色,还请姑娘示下。”

    华姝:“按照王爷的喜好做吧。”

    “王爷说,让我等请姑娘拿主意。”

    闻言,华姝眉宇舒展开,他这是消气了吧?

    膳房的人走后不久,萧成来了。

    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嫂子,那小崽子说是吃不下饭?您有没有什么药方子,给他喝一壶的?”

    华姝忍俊不禁,知道他是故意来逗趣,也不好将人晾在门外。她整理好仪容,微笑拉开门,“林军医不也住在园子吗?”

    萧成眼睛叽里咕噜地转悠一圈,也咧嘴笑:“林晟去瞧了,说是那小崽子腹部积便严重。若开泻药,小剂量不管用,大剂量又唯恐他那小身板受不住。”

    “想来是牢中积郁所致,罢了,我随你过去瞧瞧吧。”

    两人一路来到别院的西北角。

    萧成原是将那幼童,安置在了林晟院子的厢房中,代为看守。老远望见萧成,林晟还在气得翻白眼。

    华姝恍然,难怪萧成非要绕远来寻她,合着是林晟气得撂挑子不干了。

    萧成还是咧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瞧着憨厚极了。

    华姝叹了口气,走进厢房。

    那幼童瑟缩在床角,哭得泣不成声,眼睛肿得比核桃还大。

    她面对这个仇人家的孩子,怜惜不起来。但医者仁心,还是在萧成将人抓出来后,凝神为其扣脉。

    须臾后,华姝收回手,“他腹部确实异物冗余。”她起身走到门外,差一个侍卫去膳房,“寻些蜂蜜来。”

    林晟从药方探出头,“华姑娘是要用那蜜煎导法吧?”

    华姝点头,“正是。”

    她曾在《伤寒论》中看到过,将蜂蜜熬至饴糖状粘稠度,制成小指粗细、长约二寸的栓剂,趁温热涂油后塞入□□。

    通过蜂蜜的甘润滋养作用,润滑肠道,并刺激□□反射促进肠蠕动。此法对小儿积便,起效迅速,且不会像泻药那般上身。

    萧成听话,高兴又气愤。单手叉腰,另一手指着林晟,“嘿!你既然知道,刚刚怎么不说?”

    “我就不说,急死你!”林晟又白他一眼,回房继续鼓捣药草。

    华姝哭笑不得,这俩人岁数加起来,都年过半百了吧?

    如此一相较,还当属霍霆的性情最为沉稳。

    很快,那侍卫按照华姝所言,将蜂蜜端回来煎好,趁热搓成细条。在那幼童百般挣扎下,强行塞进去。

    效果显著。

    净房传出来的熏天臭味,杀伤力也极强。

    萧成和华姝一早躲远。

    那侍卫也是捂着鼻子,艰难给幼童擦好屁股,要拎着人出来。

    哪知那幼童死活不肯走。

    一阵拉扯后,竟有意外发现!

    侍卫将发现的那枚小物什,洗干净后,呈递上来。

    华姝心有介怀,皱眉后退一步。

    萧成只好垫上一块灰色帕子接过来,觑着那枚黄铜物件,约莫大拇指的指甲盖大小,“这是枚钥匙!”

    他惊喜看向华姝,“莫非……”

    “很有可能,快些拿与王爷吧。”

    华姝语气也透着惊喜。

    “好嘞!”萧成兴奋地跑开两步,又托着帕子折返回来,意味深深一笑:“嫂子,我还得审讯那小崽子呢,这钥匙还是您拿过去吧?”

    “……”

    事关重大,华姝倒也没跟萧成计较,接过帕子来到书房。

    长缨抱剑而立,正守在门口。

    “王爷现下可有空?”华姝递上帕子,“这钥匙是从那孩子腹中发现的。”

    长缨没接,脸色微变:“您将那孩子的肚子……给剖开了?”

    “……他自己剖开的。”华姝无奈。

    长缨又瞅瞅那垫着的帕子,晒笑:“属下这就为您通禀。”

    书房内,阳光透过窗棂在砚台旁投下疏影,混合着松烟墨的苦香,静谧而肃穆。

    霍霆端坐在书案后,面前平铺着一张木兰围场的此次秋猎布防图。

    瞧见华姝进门,他顺势起身,款步走到外间的圆桌处,给自己倒了盏清茶。

    面色依旧疏淡,似乎只想与她就事论事。

    华姝踌躇着站定在他对面,展开灰色帕子,双手呈放在绛色云纹桌布上。

    在偌大空荡的圆桌衬托下,钥匙显得越发渺小。

    霍霆却端详许久,缓缓饮尽一盏清茶,面上若有所思。

    华姝不解,来的路上她就在想。

    倘若钥匙这般小,那锁身定也大不了哪去。即便没这把钥匙,届时想撬开锁亦是轻而易举吧?

    征得霍霆首肯后,她道出心头疑惑。

    “应是机关锁。”霍霆又斟满茶杯,饮尽整盏清茶后,耐着性子解释:“若是外力强行破除,机关匣子里面的物件,就会被特制的浓液腐蚀殆尽。”

    华姝思及此前种种,醍醐灌顶。

    难怪在牢中,为数不多的正常饭食,司空震会拿与龙凤胎吃。

    龙凤胎是掩饰,那女孩假扮成童子也是掩饰。

    甚至那晚在荒宅,司空震将幼子抱在怀中状似悲恸,也都是掩饰。

    “那匣子里的定是证据了吧?”

    她按捺不住心中激动,上前一步问。

    霍霆却是避开一步,浅浅颔首:“这次收获算是超出了预期。”

    华姝怔立在原处。

    书房安静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周遭涌动的气氛微妙

    男人仍是面无表情。

    圆桌中央的瑞兽簪金香炉中,白烟袅升散尽,露出他那双幽邃如深海的凤眸,甫一触碰,便能攫人心神、令人沉溺。

    华姝潸然别开眸光,进退两难。

    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她,彻底划清界限后的样子吧。

    明明符合心中所愿,却莫名不是滋味

    她其实很清楚该怎么做能哄好他,像上次那般亲亲他,又或说几句浓情蜜意的软话。

    可那样只会让他陷得越深。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决绝离开后,他也会更痛苦。

    心房蔓延开一股淅沥蚕噬的痛意,华姝暗叹,这股噬痛换作十倍、百倍该是何等的熬人?

    她默了默,软声试探:“若王爷没别的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霍霆定定凝她一瞬,喉结动了动,背身走到窗前,“随你。”

    两扇窗扉被拉开到最大幅度,冷风倒灌,吹鼓他猎猎玄衣广袖。

    阳光斜射入窗,映得他脸庞半明半暗,绷紧下颌更添冷硬,

    华姝了然,这便是在说气话了。

    她略作沉吟,又为他沾满茶盏。言语上不能明确表示什么,就在行动上软和一些吧。

    意外的是,她抬手去端那白瓷青釉杯盏,葱白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

    指尖微颤,是凉茶。

    仲秋寒天,他一连饮尽了两盏凉茶。

    还不许她靠近。

    又去吹冷风……

    华姝眸光流转,心中盘算了下时日,而后赧颜瞧去,声如轻颤的蝶翼:“王爷体内的余毒,可是又发作了?”

    霍霆身影微滞。

    他侧脸瞧过来,唇角扔抿得发紧。待瞧见华姝手上端的凉茶后,又默然背过身去。

    几息后,秋风缓缓吹进一段闷声低语:“发不发作的重要吗?又无人在意。”

    第46章 白日共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