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作品:《向君枕剑叩太平[重生]

    眼前所见的每一个东西,仿佛都染上了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令人略微有些呼吸不上来。

    好几次他睁开眼时,恍惚间看见房梁与床幔上都爬满了奇怪的东西。那些东西微笑看他,垂着眼,又如凌乱黏腻的蛛丝,沾染在肌肤上,怎么都去不掉。

    可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从麻木中反应过来,只看见了身边的薛令。

    薛令被他的动作吵醒,下意识按着他的脑袋亲了亲,意思是多睡一会儿。

    沈陌这才想起,昨天薛令回来得很晚,那时自己已经睡下,也不知道他何时到这边的。

    沈陌无声舒口气,刚想起床,又被薛令拽住,扯睡下了。

    抱得更紧了。

    “……”

    沈陌眨眨眼。

    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他想了半天,才明白这种奇怪怎么回事——好像又当媳妇儿又当相公的。

    待在家里早早睡觉的时候像媳妇儿,想起来被拉着不许起的时候像相公。

    作者有话说:

    一个冷知识,这个家里真正的封建大家长其实是沈

    此男具有一定的控场欲,不定时显现一下

    第90章

    沈陌有些走神, 眼前好像重新出现那些蛛丝,密集、黏腻、纠缠不清。

    不知为何,他突然又想到了肃帝。

    其实他已经几乎要忘记肃帝长什么样, 但或许因为几分血缘关系, 看着薛令, 他就有些想起来了——在梦里,一贯都是模糊的一张脸。

    不过也正常,肃帝驾崩十余年……能记住他的人,也已不多了。

    想到这,他自嘲笑了一下, 如此可见,功过不过几载余, 帝王犹如此,臣子何以堪。

    若非重生,沈陌此人,也会慢慢被遗忘。

    他重新躺好, 窝在薛令怀里闭上眼睛, 重新睡个了回笼觉。

    像墨点一样。

    薛仞最后一次找到沈陌,是在拜龙王的前一天。

    他要求沈陌在明天配合他,不过要做的事并未告知。

    沈陌瞧见此地出现了一些陌生人, 或许因为已经知道薛仞要干什么, 这些人陌生得都格外突出。

    他先将事情答应下来,薛令在,又有宋春帮自己, 也不怕他们做的事自己拦不住——到时候刀往薛仞脖子上一架便是。

    薛仞自负, 根本没想到沈陌能阻止这一切,满意于他的识相, 欣欣然走了。

    明日很快来到。

    这样重要的事,薛令必定到场,沈陌自然也会跟去。

    清晨下着小雨,庙前聚集了不少的人,从高处看,伞像一朵又一朵开在水中的花,热闹非凡。

    宋春蹲在栏杆旁,眼睛往下瞅,眼神飘忽不定,忽然瞅到了自家主人宽大的衣袖,正垂在自己身边。

    他抬头:“主人,待会的结束了,你带我去吃馅饼罢?”

    沈陌手里端了杯热茶,吹了吹,垂眼看他,笑了:“哪有馅饼卖?你瞧瞧今天满城的人都过来了,卖馅饼的肯定也在里面,没工夫给你弄。”

    宋春发出了不满的嘀咕声:“啊?可我就想吃馅饼,就想吃……”

    “叫薛令的厨子给你做罢。”沈陌道:“我帮你去说。”

    宋春一听站起来了,十分兴奋:“真的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沈陌:“今天还得劳烦你受累……还记得我同你说的话么?”

    “记得,你说要去追那些兔崽子,还要看着薛令。”宋春按着自己腰间的弯刀:“我都准备好了。”

    他的眼底划过嗜血的光。

    “好极了。”沈陌揉揉他的脑袋:“注意些别受伤。”

    宋春点点头,从一侧跳下,隐入人群之中。

    连绵的青山被乌云遮住,河岸边,长腿白羽的大鸟低低飞过,发出尖锐的鸣叫,恍惚间,沈陌好像看见汹涌的河水拍打河坝——今日守卫撤了不少,似乎很容易混进去。

    沈陌心思一动,在底下找了找薛令的踪迹,这人正被几个没怎么见过的官员围着,连此时都不忘商讨公事。

    待会儿,那些百姓便会抬着龙像前往河边,然后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将龙像沉入水中,依照本地习俗,这样做了,天上的龙王便会暂时居住在此处,听到他们的请求,庇护这里的百姓……求雨与停雨似乎都是一套操作。

    沈陌拿了伞,撑开。

    薛令注意到他,走过来单独说话:“要干什么?”

    沈陌:“我凑凑热闹。”

    薛令不满:“在下雨。”

    “我知道。”沈陌笑眯眯:“回头我再找你。”

    薛令盯着他,仍道:“……今日这里很乱,别离开我。”

    他的目光深深,似有未尽之意。

    沈陌一顿,异样感再次生出,但要深究时,又觉得抓不到摸不着,只能先点点头,叹气:“好罢。”

    薛令没说话,目光仍落在他身上,伸出手,握住他的腕。

    指腹在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

    他说:“我总是最关心你的。”

    沈陌觉得他有些怪:“你……”

    薛令重复:“这里人多,最好别离开我。”

    沈陌喉咙里的话重新吞了下去:“我知道了。”

    薛令看着他回去,也不知道信没信。

    虽然这么说,沈陌仍旧偷偷混出去,提前来到河边。

    他想做的事,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命令。

    大风裹挟着雨水打湿外袍,伞东倒西歪起来,沈陌艰难地往上走,风雨中,河雾蒸腾,巨大的、未完成的建筑就这么出现在眼前,十分壮观。

    他登上这座建筑,眯着眼瞧去,看不见尽头。

    检查一番,无恙。

    周遭也已有人在候着龙像过来,只是比起庙那边,仍然显得稀少很多,沈陌看见一个老叟坐在坝边,两人对视,他主动过去。

    老叟道:“好俊俏的后生。”

    沈陌不以为意笑了一下。

    老叟:“他们都去看送龙王了,你怎么不去呢?”

    沈陌:“去的人多了,不缺我一个,姑且也眷顾一下被冷落的风景罢。”

    两个人面对着江水,远处几群人正在谈话,辽阔的大风与河面擦身而过,钻入袖中,沈陌不由得拢紧了袖子。

    此情此景之下,人难免觉得自己渺小——于天地,于日月,沧海一粟,蜉蝣一生。

    他忽然生出一种与世间的疏离感,又想,或许自己死去的那几年里,便是于这种荒芜中度过的。

    沈陌已很久未曾觉得孤独,他一个人太久,久到无论如何,心中总与外界有隔阂,即使不去想过往,也无法全心全意将一颗心放在谁那里,看似温和的皮囊深处,骨肉的温度已经很低。

    就在这时,江面的风猛然变得剧烈。

    江边有人大喊:“好大的风——快看,龙王要请过来了!”

    沈陌回神,朝着那边走去。

    唢呐齐天,龙像已经运往河边,有人于雾气中高声呼喊:“请龙王入水——”

    “轰隆——”

    电闪雷鸣,倾盆大雨落下。

    在暴雨中,百姓们将龙像沉入水中,完成此举之后,很快就有人呼唤他们快些往高处走,人群稀稀拉拉原路返回。

    沈陌只能看见漆黑的影子,像鬼魅,嬉笑着走在前面。

    他想问薛令呢,可是还没来得及到那些人面前去,就听见尖叫阵阵。

    “啊!”

    “快跑!”

    “轰隆——”

    大水的声音近在咫尺,不冲那座堤坝去,而是直冲附近的城镇而来!!

    沈陌跟在人群后面,好不容易跑到高地,事态陡然变得严重起来,那种不对的感觉遏制住他的呼吸,或许薛令知道为什么,可是他不见了。

    在逃命中,他抓住了一个之前见过人:“王爷呢?!”

    “王爷被叫走了,不在这里,在——”

    剩下的声音被雷声遮盖。

    雷声过后,沈陌又听见远处有人呼喊:“主人!你在哪!?”

    是宋春。

    宋春不在薛令身边!!

    沈陌咬着牙对抓住的那个人道:“带他们都往里面撤!”

    说完与宋春汇合,又问:“薛令呢!?你不在他身边过来找我干什么?!”

    宋春茫然:“不是你在找我吗?”

    又是电闪雷鸣。

    沈陌的脸色煞白。

    洪水乍然来临,但却并未如他所想,冲着那些没有完成的建筑去,而是直接奔着河边城镇而来,达成这样的目的极不容易,也极其容易失败。

    因此,要想逃过薛令的布防,除了薛仞,除了那些喽啰与幼稚的把戏,除了崔俐如以外,一定还有另外的人在配合他们。

    ——有奸细。

    奸细将宋春引到自己这边来,那薛令呢??

    薛令被人引走了。

    洪流中,沈陌瞧见斜对面的巷口,有一个身着蓑衣的壮汉背对着自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