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作品:《向君枕剑叩太平[重生]

    薛令看着他,不语。

    沈陌:“…………”

    他:“那……今天?”

    薛令还是不说话。

    沈陌:“……我现在走。”

    他站起身, 衣袂却被抓住。

    薛令:“别走。”

    他咳嗽几声。

    沈陌:“你还有什么事?”

    薛令:“没事, 便不能留你了么?”

    沈陌沉默了。

    事情好像再度复杂起来。

    薛令有食言的打算。

    沈陌还住在他被禁足的那个地方,那里风景很好,他时常坐在檐下,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诵去了国公府, 暂时有个落脚点,在等他做最后的决定。

    ——是走还是留?

    在大多数人眼里,一切是真的结束了, 薛晟已经被软禁, 顺王死了,王妃同天自缢, 大臣们也觉得这回闹得太大,薛令不做点什么都不行,于是主动帮忙物色起能够上位的宗室……亦或者直接让薛令继位。

    只是,薛令还没有给他们回应。

    他似乎也在想。同样,沈陌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光阴似水悠悠,墙角的石榴花开了,菡萏湖里的菡萏也有开放的趋势,王府里清香一片。

    墨点爱粘着沈陌,趴在他的腿上、怀里,每天都掉很多毛。

    薛令来了。

    沈陌只当没看见他。

    直到他坐在自己身边。

    相顾无言。

    墨点挤在两人中间,左贴贴右贴贴,幸福得不得了。

    它只是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猫咪而已。

    薛令想去拉沈陌的手,又被他躲开。

    他露出黯然的表情,配上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格外可怜。

    沈陌:“……”

    他最终还是道:“你既然已经醒了,我也该走了。”

    “不要走。”

    薛令看着他。

    “我们已经说好了,我就该走。”沈陌道:“现在已彻底如你的愿……朝中的事,你比我更清楚,也更明白怎么处理,我是该放手了。”

    “你当真放得下?”

    “……”沈陌:“放得下。”

    “可我放不下。”

    薛令还是抓住了他的手:“我放得下江山社稷,放不下你。”

    他握住那只手贴向自己的脸,叹息:“你带我一起走罢。”

    沈陌看他,神色复杂,好像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殿下,您该顾全大局。”

    薛令偏不让他如愿:“大局难道是什么宝贝,一路传到我这里?我偏不要。”

    “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他目光深深看向沈陌,轻声:“……你可怜可怜我,不行么?”

    谁敢可怜薛令。

    也不怕今天可怜,明天就可怜死了。

    沈陌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缩成一团。

    薛令捏着他的指骨打开,一寸一寸的摸过:“以往总想要你认可我,后来得到,却发现也不过如此,心中还是空了一块,漏风,半夜里总觉得冷。你说我什么都有了,我却觉得我一无所有。”

    “……”还不是因为你不知道满足。

    “你公平公正,赏罚分明,为何尽丢些我不喜欢的给我,成了孤家寡人究竟算什么应有尽有?”薛令又道:“……我想要你爱我,就只想要这一个。

    薛令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君子,他追求的东西难以得到——世上亿万万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得到沈陌的爱,他想那个人是自己。

    他这般贪婪狭隘,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食言又算什么?

    沈陌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却悲喜都交织在同一人身上,何其可怜。

    所以薛令说,你可怜我罢。

    就当是抚平那一点怨怼,点化一个冥顽不灵的石头。

    沈陌诧异他的直白,抬眼,刚好与其对视。

    薛令单手撑着木质的地板,身子前倾,越来越近。

    墨点圆滚滚的身子被挤压,喵呜一声溜了下去,用爪子刨薛令的衣袂。

    沈陌已经许久没有拒绝薛令的亲近,但这会儿,他却伸出手指按在薛令的伤口上,阻止他继续靠过来。

    “殿下自重。”沈陌道:“……你与我已不是以前的关系了。”

    薛令握住他的手腕:“我不信你能放得下。”

    沈陌:“你信与不信对我来说没有影响,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便会离开京师。”

    他站起身,进了屋将门关上,彻底隔绝了薛令的目光。

    一个主人离开,墨点坐在薛令身边,仰着头喵喵地叫。

    隔着门,薛令好似还能看见他的身影。

    他静了许久,缓慢来到门前,抬起手,又放下。

    沈陌就站在门后,听外面的动静,自然知道他在干什么。

    又是半晌之后。

    脚步声渐行渐远。

    ——薛令离开了。

    沈陌说不上该松一口气还是紧张,他的手放在门后,贴着冰凉的木板,好像摸到了自己的心跳。

    元盛十三年,夏。

    顺王谋逆被诛,天子受惊,匿于宫中,摄政王统领朝廷,执掌天下。

    内侍崔俐如勾结反贼,与反贼何冲一并出逃,朝廷已在追捕。

    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与名节,薛晟决定主动禅位,但在那之前,他要求再见沈陌一面。

    见与不见决定权在沈陌手中,薛令不会替他做主,不过,若沈陌决定进宫,薛令一定会帮他排除一切危险。

    本来,沈陌是不想去的,但薛晟再三恳求,他想到自己在京城的日子已经不多,便答应下来。

    事情很快都安排好。

    这天下了雨,天色灰蒙蒙的,雨水将一地尘埃尽数洗净,被火焰燎烧过的宫殿已经在重建之中,宫道之上,尸体与血迹也处理干净。

    有人说,皇宫何等尊贵。

    可换而想之——这里死过无数的人,与刑场的区别无非是哪个更华丽罢了。

    沈陌走在漫长的石板路上,顺着熟悉的路线前往长乐宫,今日,他穿了一身深色宽衣,雨水溅在衣摆之上,留下并不清楚的痕迹。

    耳边是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里的宫人不知换过多少茬,许多年前引自己去见肃帝的太监早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如今这个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大人”。

    而沈陌,也早就比许多年前的自己更加从容淡然,少年时的他总想着自己未来要成为这样的人,可如今成为了,又觉得不过如此。

    “大人,这边请。”小太监甚至有些谄媚:“陛下已经在里面等您许久了。”

    沈陌随意点头。

    宫里已经没有肃帝了,他的白骨埋在帝陵之中,再也没办法控制任何人。

    长乐宫侧殿的殿门打开,沈陌步入其中,于纱幔之后,瞧见了坐在地上的薛晟。

    身后,门被关上。

    薛晟看过来,他衣裳散乱,头发也许久未曾搭理,头冠早就不知去哪里了。

    “……太傅。”薛晟往前爬了几步,“你来看我了。”

    沈陌见他如今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垂着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薛晟自嘲:“当初不知有今日,也不知我什么都不是。”

    他咳嗽几声,吐出血来,见沈陌皱眉,解释:“不过是胃病犯了而已,不会死,太傅放心。”

    沈陌:“只要你听话老实,薛令不会亏待你,也不至于杀了你。”

    薛晟不置可否,擦去唇边的血迹,低声自语:“现在这样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沈陌:“你见我到底什么事?”

    殿中没有关窗户,湿漉漉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又在下雨。

    轻纱晃荡,薛晟的呼吸沉重几分,他站起身:“马上我就当不成皇帝了。”

    “老师,你说,我死后还能入皇陵么?”他的眼中倒映着沈陌的影子:“我想不通,明明都是您教出来的,明明我才是皇帝,为什么他们全都不听话?”

    他的目光像尖锐的木刺,充满不甘与怨愤,可他今年也不过十多岁,完全不该有这样的表情。

    沈陌没有说话。

    薛晟朝前又走了几步:“第一次见你时,我才两三岁,早就记不得那时候发生的事了,可我还记得你对我说,我可以当一个好皇帝。”

    “你一直保护我,帮助我,后来你死了,皇叔来了,他和你完全不一样。”

    “令者,持节以号召于人也,多好的名字,不怪父皇总觉得皇叔会抢他的皇位,皇祖父宠爱皇叔,父皇便厌恶他,我是父皇的儿子,与他一样厌恶薛令有什么错?”

    已经走到面前。

    “就算是我做错了。”他抓住了沈陌的衣袖,颤声:“可是,您不是我的老师吗?您为什么不管我,任凭我走上歧路?”

    第100章

    “您事事都要过问, 事事不让我做主。”

    “只有崔内侍,会让我自己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