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睫毛颤巍巍的,被呛咳时带出来的眼泪湿透,伸手就想去擦地上的脏污,嗓子低软发颤地说:“对……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管家:“……”

    阎王看了都得半夜起来给自己一巴掌。

    管家连忙将人拦住,让佣人去叫医生,谈雪慈难受到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听到医生问话,“你滑肠了,来之前吃过什么东西?”

    谈雪慈嘴唇动了动,很轻地小声说:“没有……没有吃东西……”

    贺家定下婚期以后,他就没再吃到过东西。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一脸错愕,无法去想谈雪慈在谈家过的什么日子。

    坐牢都会临死前给吃顿断头饭,谈家这是发现谈雪慈可能会死以后,就马不停蹄地把他放弃了,甚至都不愿意让他吃饱肚子上路。

    谈雪慈浑身滚烫,又发起高烧,他瘦白手指痉挛地曲起来,想抓住枕巾,却一不小心摸到什么冰凉的东西,很舒服。

    是医生的手吗?

    对方修长冰凉的手指抚摸在他颊侧,舌尖也又湿又凉,是异于人类的长度,很温柔地舔舐掉他脸上的泪水,谈雪慈陷入一个冰冷怀抱,眉头终于松开一点,昏沉地睡了过去。

    谈雪慈三天以后才勉强能下床,他本来以为贺家会有很多鬼,没想到却睡得很踏实。

    他的病发作不分白天黑夜,以前白天会看到镜子里的人跟自己做出相反动作,洗脸会有人往他手指上吹气,睡觉前床底下会发出指甲抓挠床板的声音,等睡着了又会做噩梦,梦到自己背上趴着个惨青的鬼脸。

    虽然能吃药,但吃一次只能顶三个小时左右,而且每天最多吃三次,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得自己面对那些鬼怪。

    待在贺家这几天,他什么都没见到,除了医生每天晚上都会来看他。

    医生每次都会拿冰凉的大手掐住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往上抚摸,然后将几根冰冷修长的手指塞到他嘴里,撑开他的嘴唇,夹住红润的舌尖毫不留情地扯出来,好像在测体温。

    谈雪慈觉得不太对劲,但被鬼迷心窍了一样,想不通到底怎么不对,他没再多想,鼓起勇气找管家问起婚礼当晚的事。

    “婚礼?”管家苍老的脸上带着笑,说,“家主派人去接您的时候,您还在睡觉,婚礼结束才醒来,但看着精神也不大好,家主带您去大少爷的灵前上香,您才到灵堂就晕过去了,怎么会有纸人呢,大概是噩梦吧。”

    谈雪慈将信将疑,但他毕竟精神有问题,可能真的在做噩梦吧。

    他又在贺家住了几天,直到经纪人陆栖给他打来电话。

    谈雪慈是个已经出道半年的小明星,半年前拍了部戏,播出效果还不错,他涨了六十多万粉丝,当然主要是颜粉。

    而且还接到一部新戏。

    但刚开拍谈雪慈就病了,跟剧组请了好几次假,再不去肯定会被踹,经纪人急得上蹿下跳,终于联系到谈雪慈,说晚上开车来接他。

    谈雪慈本来还担心贺家不许他去,但贺乌陵似乎没打算限制他的行动,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带上牌位,给贺恂夜上香。

    谈雪慈将牌位装在自己的小书包里,临走前,望着贺恂夜的遗照,犹豫了下,小声地打了个招呼,说:“贺先生,我走了。”

    遗像上的男人当然不会回应。

    那张脸模模糊糊地像笼罩着一团黑影,但唇角仍然带着很温柔的笑,弧度都堪称完美,盯久了莫名让人心底发毛。

    谈雪慈没敢多看,连忙低头离开。

    经纪人将车停在贺家门外,他让谈雪慈赶紧上车,就往剧组赶。

    谈母半年前突然同意谈雪慈出门,但谈雪慈被关了十几年,突然放他出去,他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谈砚宁就建议他去剧组看看。

    谈雪慈不太懂,他去问贺睢,贺睢直接给他安排了公司,还找了个经纪人。

    贺睢在京圈交际广泛,他外公家虽然没涉足娱乐圈,但也是商业大亨,想安排个小明星就是一句话的事,就是陆栖倒了霉。

    他都不知道贺睢为什么会同意,当时谈雪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说话也不连贯。

    万一落到什么人手里,不被玩死才怪。

    说不定被扣了还以为在给他检查身体呢。

    陆栖觉得自己像带了个漂亮吗喽,他头都大了,带着谈雪慈从啊啵呲嘚学起,谈雪慈倒是很乖,但学得很慢,现在会的字也不多。

    让他带艺人,没说让他带野人啊!

    陆栖当场表演了一个老吗喽痛苦抱头。

    还好谈雪慈长得好,尤其那双眼睛,又黑又润,眼尾上钩,带着股山羊一样的阴媚劲儿,但肤色过于苍白,又瘦得厉害,小脸只有巴掌大,冲淡了这股阴气,只觉得楚楚可怜。

    娱乐圈美人如云,他也见过很多,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

    而且演技意外地不错,导演稍微教一下就能演得像模像样。

    晚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车外昏冷灯光掠过,谈雪慈听到陆栖夸他演技好,那双漂亮的眼睛抬起来,眸光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了下。

    车子开动,浓重的夜幕底下,谁也没注意到车后有一道漆黑模糊的影子,静静地矗立在原地,随着车子离开,它缓缓地转过头。

    ……

    “对了,”陆栖后颈莫名凉了一下,他没太在意,揉了揉脖子,只当晚上太冷,然后纳闷地说,“你怎么在贺家啊?”

    娱乐圈的人很迷信那些神神鬼鬼,陆栖没带过什么出名的艺人,但也听说过贺家,不知道谈雪慈怎么会跟贺家有瓜葛。

    谈雪慈局促地跟他说起联姻的事。

    “什么?!”陆栖张大嘴巴,刚点的烟都掉了,烫得他顿时嗷了一嗓子。

    昏朦的雨雾里,车上格外暗沉,少年的苍白茫然的脸隐没在车厢内,只有鼻尖跟唇瓣泛着红,看起来格外无助可怜。

    陆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冥婚,但贺家是风水世家,谈家也算个小豪门了,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事。

    他挠了挠头,只好安慰说:“你也别瞎想了,这都已经结婚了,他是你老公啊,肯定不会害你的,说不定能保佑你呢?”

    谈雪慈听完,双眼微微发亮,趴在车靠背上问他,“真的?”

    “……”经纪人说,“真的。”

    保佑个屁。

    他越听越觉得心里发毛,贺恂夜头七都过了,贺家没给下葬,甚至还结阴亲,还有谈雪慈见到的那些,他觉得不完全是假的。

    什么保佑,不被脏东西缠上就不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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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不像演的

    雨夜湿滑,陆栖不敢开得太快,一个半小时以后才到剧组,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还好谈雪慈的那场戏比较靠后。

    片场在京市嘉禾私立中学的老校区。

    老校区已经三十多年了,听说因为设施老旧,今年年初将学生都挪到了新校区。

    嘉禾私立中学本来只有高中部,学校计划等到年底把老校区修缮一下,然后成立初中部,扩招学生,中间正好空出来几个月,老校区这边没人,就索性租给剧组拍戏。

    但谈雪慈之前进组的时候,也听工作人员私下议论过,说这学校去年连着死了七个学生,有一个尸体到现在还没找着。

    学校请了大师都镇不住,怕再死下去,这才匆匆把学生都弄走。

    晚上雨雾连绵,校门外停着几辆剧组的车,但大部分演员跟工作人员都在学校里面,校门口黑胧胧的,尤其冷清。

    谈雪慈一下车就觉得背后有点发凉,他肩膀微微打了个颤,连忙加快脚步跟上经纪人。

    导演刚拍完一场戏,大概今晚拍摄不太顺利,他叼着根烟脸色铁青,见到谈雪慈更没什么好气,冷声呵斥说:“赶紧去换衣服!”

    “好好好,”陆栖扯住谈雪慈,给导演赔笑说,“何导,我马上带他去。”

    谈雪慈刚开机没几天就病了,他刚出道没多久,既不是大腕,又没有靠山,还耽误剧组拍摄进度,导演生气也情有可原。

    陆栖本来还想让谈雪慈给导演道个歉,见导演懒得搭理他们,识相地没再过去碍眼。

    谈雪慈说想拍戏,贺睢马上给安排经纪人,陆栖以为这是要给谈雪慈撑腰的意思,但没想到贺睢将人扔给他以后,就再也没管过。

    谈雪慈跟贺睢谈恋爱的事是个公开的秘密,圈内外都很多人知道。

    然而贺睢对谈雪慈向来冷淡,还被狗仔拍到过他甩开谈雪慈的手,独自上车,将谈雪慈一个人抛在雨地里。

    外界就开始传言是谈雪慈缠着贺睢,想攀高枝,别人也顶多拿他当贺睢的小情人,还是不会来事儿,也不怎么受宠的那种。

    娱乐圈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事情不要太多,谈雪慈在谈家是个被厌弃的次子,贺睢又不给他好脸色,其他人当然也不会拿他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