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雪白消瘦的小脸从昨天开始就阴沉沉的,现在看着稍微高兴了一点。

    他一天都没上过学,长这么大,除了拍上部戏假装当了几天学生,这是第一次真的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

    他认识的字不多,正好兰芝大娘也不认字,全程没有板书,都是口头讲解,反而掩护了谈雪慈这个小吗喽。

    他小脸凝重紧绷,很认真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低头缝娃娃,他给娃娃缝了头浓密的长发,又用红线串了细细弯弯的红嘴唇,缝得又歪又长,几乎横贯整个面颊。

    让人想起鬼片里的裂口女。

    刚才还在吵架的弹幕现在都沉默下来。

    【……】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嗯,挺好的,感觉晚上一回头就趴后背上了,多凉快啊。】

    【隔着屏幕都感觉有被诅咒到。】

    谈雪慈不知道弹幕对他的手艺有什么评价,他自己觉得缝了一个很好看的娃娃,马上就要缝完最后一条腿,他眼睛亮亮地抬起头。

    其他嘉宾起码都上过小学手工课,就算没再天赋,也好歹做得像个能还愿的娃娃,而不是送去妙峰山会被娘娘认为在找茬的鬼婴。

    兰芝大娘都有点沉默了,老脸皱巴起来,叹了口气,朝着谈雪慈摇摇头。

    谈雪慈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他眼巴巴地偷看别人的娃娃,觉得跟自己的差别也不大,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呢。

    要是老公在……

    谈雪慈苍白微尖的下颌抵在娃娃肚子上,双眼睁得很圆,要是老公在,肯定会说小雪做的娃娃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谈雪慈小脸又蔫巴起来,对其他嘉宾来说只是个综艺而已,但对谈雪慈来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上学就被老师批评了,他偷偷揉了下眼睛,有点想哭又不敢哭,哭了肯定会挨骂。

    谈雪慈小脸笼罩了一层阴霾,别以为他不知道弹幕会骂什么,肯定会骂他是个绿茶。

    只会哭哭哭,想让人可怜他。

    谈雪慈眨了眨睫毛,将泪意忍下去,又坐起来继续缝,但他本来就在发烧,脑袋有点晕乎乎的,眼前又被眼泪模糊,一不小心针戳到指头,渗出滴血掉在了娃娃上。

    谈雪慈吓了一跳,连忙去擦,但已经来不及了,娃娃的肚子被血弄红了一片。

    “娃子,”兰芝大娘等他们做完,来收娃娃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娃娃肚子上的血,问他,“怎么弄的?”

    谈雪慈悄悄举起戳破的指头。

    兰芝大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就把娃娃都收了回去,她还要给嘉宾们打分,谈雪慈上学第一天全班倒数第一。

    陆栖在外面跟导演看监视器呢,脸也沉重了下来,但谈雪慈的首要任务是不被人发现他跟吗喽一个学历,今天已经算成功了。

    不能要求太高。

    他们中午在兰芝大娘家吃饭,兰芝大娘给他们做了卤肉,几个嘉宾会做饭的也去炒了几个菜,然后凑一桌吃,下午兰芝大娘给他们讲了讲还愿娃娃的故事,嘉宾们就准备离开。

    他们回住处之前,还会坐牛车在村里逛逛,导演要拍一些风景,而且这村子里还有几座庙,今天来不及进去,但会在外面看一下。

    柏水章全程陪着他们,嘉宾们分开坐了两个牛车,兰芝大娘把娃娃都还给了嘉宾,谈雪慈垂下睫毛,他披着雨披,帽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姣好的下颌,几根细瘦的手指攥着那个娃娃,看起来无端有点可怜。

    牛车走到庙外时,柏水章跟他们说到地方了,谈雪慈也抬起头。

    那张透着点冷艳又很孱弱的脸从雨披底下露出来,眼眶微微红着,肤色却很雪白,贺睢坐在他对面,对上这张脸,心里莫名跳了下。

    但谈雪慈已经转了过去,看向那座庙。

    “这是我们村里的将军庙。”柏水章黝黑的脸上一直带着笑,他其实长得很俊,除了晚上不开灯可能找不着以外,没什么缺点。

    柏水章挠了挠头说:“具体是哪个将军,其实不清楚,好像很多年前有个将军战败死在鄢河了,成了当地的河神,保佑村民们平安,所以鄢下村几百年来一直供奉他。”

    是个土庙,看起来不算特别大,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有个彩塑斑驳的泥胎神像。

    “将军庙旁边呢,”柏水章又抬手示意右侧,“这是张婆婆庙,是我们村里求子的婆婆,我们鄢下村求子或者保佑孩子平安都不拜妙峰山,还愿娃娃也是还到张婆婆庙。”

    张婆婆庙就更小了,连将军庙半个大都没有,谈雪慈探出头看了一会儿就又收回去。

    “你生病了?”贺睢眼神一直盯在他脸上,见他脸蛋酡红,愣了愣,低声问他。

    他也没多想,伸手就想去摸谈雪慈的脸,谈雪慈抿住唇往后一躲,贺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顿了半分钟才收回去。

    他们坐在牛车上,回去的路上天黑了,谈雪慈就拎了一盏小的玻璃灯,暖黄色的温柔灯光映着他漂亮的小脸,贺睢突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谈雪慈见面。

    他当时跟谈砚宁在一个小学,还是同桌,谈砚宁那时候刚到谈家半年,从孤儿院离开没多久,比同龄的孩子都瘦,长得还好看,脾气又倔倔的,很要强,什么都想争第一。

    偶尔没考到第一,会坐在班里默默哭十分钟,然后擦干净眼泪,再若无其事地回家。

    他没有见过这种人。

    他就一直缠着谈砚宁,跟着谈砚宁去他家里玩,然后有次抬起头,看到阁楼上好像趴着个小孩子,跟他们差不多大,雪白憔悴的一张小脸,他就问谈砚宁那是什么人。

    谈砚宁说是他的二哥。

    但谈雪慈没下来玩,他以为不会见到谈雪慈了,他本身也还是对谈砚宁更感兴趣,所以没再多想,直到傍晚跟谈砚宁吵了一架,他赌气躲在了谈家的一个树丛里。

    天色渐渐黑透,树丛也变得黑黢黢的,谈砚宁都没来找他。

    贺睢当时才七岁,他其实有点害怕,但就这么走出去,又很丢人,他就只能硬着头皮待在树丛里。

    然后看到模模糊糊有一簇小小的灯光在树丛外亮了起来,树丛被一只雪白的小手扒开,然后谈雪慈漂亮纤弱的小脸探进来。

    谈雪慈手上拎着一个小小的兔子灯,眨巴着眼看他,发现这边躲着一个小孩子,小脸有点激动,问他,“你是自己跑进我家的吗?”

    贺睢头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什么叫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就是一瞬间,谈雪慈眼中变得很明亮,好像盛满了整个世界。

    “……”贺睢别扭地说,“我是阿砚带来的。”

    他还以为谈雪慈在阁楼看到他们了,难道没看到吗?眼神真差劲。

    谈雪慈有点遗憾地哦了一声,又问他,“那你要出去吗?不出去我就要走啦。”

    贺睢别别扭扭跟着他钻出去,反正他就是等人来找的,现在有台阶当然下去了。

    ……

    贺睢心里突然动了一下,谈雪慈该不会那个时候就喜欢他了吧,对他一见钟情?

    因为他说是谈砚宁带他来的,谈雪慈怕谈砚宁觉得自己在抢他的朋友,会不高兴。

    所以才不敢跟他玩?

    贺睢心中一阵酸楚,如果他一开始喜欢的是谈雪慈就好了,不会像现在这样阴差阳错。

    陆栖跟工作人员在节目组的车上,他刷了会儿微博,脸色渐渐凝重,说谈雪慈死缠烂打贺睢的人越来越多了,贺睢这边的粉丝量实在恐怖,主要都是多年老粉,战斗力很强。

    公司看谈雪慈红了,贺睢也没插手,就有心捧谈雪慈一把,公关部也联系了他,商量怎么处理谈雪慈的绯闻。

    谈雪慈之前跟贺睢被拍到过太多次,他俩谈恋爱的事情没法洗。

    现在要不然让贺睢主动追谈雪慈,谈雪慈跟他复合,这样谈雪慈处于上风,贺睢自己主动追人,粉丝总不能再说什么。

    要不然就得给谈雪慈找个联姻对象过来,而且那个人要比贺睢更好才行,不然谈雪慈只会被新一轮贬低。

    陆栖其实不太瞧得上贺睢,但事已至此,感觉还是跟贺睢复合吧。

    他向来窝囊,就给谈雪慈发了消息。

    谈雪慈没有看手机,但是谈雪慈的公司跟贺睢秘书联系了,在试探贺睢口风。

    贺睢才知道网上已经吵翻了天,他眉头皱起,现在没有镜头在拍他们,他压低嗓音跟谈雪慈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该不会真打算听贺家的,给我那个小叔守孝三年吧?”

    谈雪慈转过头。

    “我可以跟他们说清楚,”贺睢难得这么耐心地跟他商量,生怕他听不懂,“就说我跟你是正常恋爱的,之前吵架但现在已经和好了,就不会再有骂你了,你觉得怎么样?”

    谈雪慈觉得不怎么样,他乌黑的眸子抬起来,轻声说:“但一开始是你让我嫁给他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