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雪慈才不信他的鬼话。

    王大爷平常也找不到人聊天,别人都当他精神病,他拿一保温桶的排骨把小羊给硬控住了,就开始跟谈雪慈絮絮叨叨。

    他当时跟妻子在同一个夜校上学,那个情感大师其实是他俩的同学。

    在学校的时候就像个半仙儿一样,成天就喜欢给人保媒拉纤,当时星座什么的还没流行起来,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但那个半仙儿成天什么星座星座,还给他俩算命。

    “我夜观星象,”半仙儿掐指一算,挑眉说,“你俩星座绝配!”

    那个年代都很含蓄,被他一说完,面前的少年少女对视了一眼,都面红耳赤害羞起来。

    他们结婚的时候还请了半仙儿,本来约定好要一起活到至少八十岁,最好一百岁,谁知道这么早就会分开。

    “淑珍……”王大爷从病床上挣扎起身,伸手去拉那个白毛鬼,靠得越近,他脸上也越灰败,病气肉眼可见重了起来,但嗓音带上了哽咽,仍然伸着手,“淑珍……”

    病房窗户没关严,冷风掠过整个病房,也将病鬼挡在脸前的白毛吹开些许。

    病鬼的整张脸苍白肿胀,像在水里泡了几天几夜似的,但谈雪慈愣了下,对方的眉眼隐约能看出来熟悉的样子。

    王大爷给他看过自己妻子的照片。

    原来王大娘死后成了病鬼。

    “我就说她没走,”王大爷眼泪涌了出来,“她怎么舍得扔下我……”

    俞鹤双眼阴沉,他看着王大爷越来越苍老衰败的脸,抬起桃木剑就朝病鬼刺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反而刺中了活人的身体。

    王大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踉跄着扑到了病鬼身上,挡住了他的桃木剑。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俞鹤嘴唇发颤,也愣了下,几乎怒不可遏,“你清醒一点,她已经死了!”

    他最清楚鬼跟人的区别,当时那个画皮鬼害死他妈妈,又披着他妈妈的皮,把他爸爸给杀了,但这都不是最痛的。

    他父母双亡之后被道观收养,他在道观学了半年多,就偷偷跑出去,想去找找他妈妈的魂魄和剩下的遗体。

    画皮鬼只带走了皮,把他妈妈的肉跟骨都扔在了荒郊野外。

    他没想到,他不但找到了遗体,还找到了他妈妈在外游荡的魂魄。

    他妈妈一开始抱着他哭得很惨,他觉得是鬼也没关系,他要跟妈妈在一起。

    直到某天晚上,他半夜睁开眼,突然看到他妈妈青白的脸凑在他枕边看着他,血红的指甲几乎戳到他脸上,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厉鬼就嘶吼着朝他冲上来。

    她想杀了他。

    就算是血肉至亲又怎么样,死后成了厉鬼,就不会再通人性。

    对这些鬼祟心软,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没事,小道长,”王大爷却还是挡在病鬼面前,不肯让开,他口鼻都开始流出鲜血,还在安慰俞鹤说,“我六十多岁了,活够啦,她一辈子要强,其实胆子最小了,以前下夜班都是我去接她的,让我再去陪陪她吧。”

    医院的夜晚那么黑,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走来走去,该多害怕啊。

    他抱住那个病鬼,浑身都被丝丝缕缕的白色病气纠缠住。

    他们渐渐融为一体,病鬼的身躯越发庞大肿胀起来,在病房里甚至直不起身。

    俞鹤的桃木剑并不锋利,只能杀鬼,不能杀人,王大爷是离病鬼太近,被纠缠至死的。

    “……”王勇整个人都懵了,直到王大爷的脸色渐渐青白起来,甚至被那个病鬼裹进了身体,他才颤然回声,撕心裂肺地喊了声,“爸!”

    他家里一直都是他妈妈管事,他爸什么都听他妈妈的,他也特别怕他妈妈,直到他妈妈去世,他一下子就懈怠了,觉得自己解放了,对老爷子也是经常张嘴就骂,但其实他爸爸向来对他都是很温柔的。

    王勇一瞬间都顾不上害怕了,扑过去想把王大爷给扯下来,但王大爷浑身的皮肉内脏都已经跟病鬼黏合在一起,硬撕下来也会死。

    俞鹤将人拦住,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面前庞大的病鬼,在夜风中病鬼的白毛虚虚荡荡,看起来雪白又寥落。

    其他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发不出声音,只有小满看到谈雪慈怀里的小猫,突然惊喜地叫出了声,“妈妈!”

    谈雪慈愣了下,小满已经朝他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抱过他怀里的小猫。

    “小满!”

    俞鹤抽空给小满的爸爸发了消息,小满的爸爸连忙开车赶过来,叫了女儿一声。

    “爸爸!”小满双眼很亮,抱起小猫给爸爸看,说,“我找到妈妈了!”

    但小满的爸爸看着女儿,眼中却蓦地哀恸,其他人转过头时也惊愕不已。

    可能是病鬼身上的阴气太重,影响到了小满,小满的肤色渐渐也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青白,她的小脸上浮起尸斑,胸口有黑血涌出来。

    她的胸口被人掏了一个大洞,剜掉了心脏。

    小猫鬼在她怀里轻轻喵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女孩长满尸斑的脸。

    它并不是小满的妈妈,它只是小满的妈妈生前喂过的小猫。

    妈妈跟小满说好了,等她下班,就把小猫抱回家养,结果晚上十点多离开学校,就被人拖到巷子里残忍杀害,还割掉了舌头。

    它在垃圾桶盖上看到,跳到那个凶手头上,就想去咬对方,然后被对方扯下来,在肚子上捅了一刀,扔到了垃圾桶里。

    小猫鬼的执念一般都不强,游荡几天就会去投胎,但小满那几天总是跑到学校附近去找妈妈,它就跟上了小满。

    本来想让她回家,但已经晚了,小满也被人抓住剜掉了心脏。

    小满的爸爸跪在地上痛哭出声,他其实早就知道小满已经死了,但小满自己好像不知道,他怎么也不忍心戳破小满。

    他舍不得她,怕她会害怕,也怕她离开自己,他在几天内连着失去了妻子和女儿。

    医院里一时间都是哭声,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院长的眼泪都涌了出来,就连靳沉跟陆栖也红了眼眶,低着头沉默不语。

    只有贺恂夜冷眼旁观,他唇角甚至还带着笑,似乎觉得今晚很有趣。

    难得碰到这么有趣的事。

    谈雪慈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比之前更庞大的病鬼,不知所措的小满,还有跪在地上痛哭的几个人,胸口一阵阵发沉。

    “怎么了宝宝?”贺恂夜见谈雪慈脸色苍白,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我……”谈雪慈说,“我有点疼……”

    贺恂夜愣了下,还以为昨晚弄得太狠了,谈雪慈白天没说什么,他还以为没事,他伸手想去摸摸谈雪慈的小屁股,然而一低头,就对上了谈雪慈洇红湿透的双眼。

    少年的眼泪沿着苍白脸颊流下来。

    它胸口也突然跟着疼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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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字太多了还没来得及改错字,大家先凑合看,我改一改。

    第65章 替生

    谈雪慈的眼泪流起来就开始控制不住, 他咬出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他脸颊苍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茫然哀恸让他胸口生疼。

    贺恂夜下意识将人搂在怀里擦眼泪, 恶鬼的双眼也成了猩红色, 已经死寂很久的心脏阵阵发疼,让他几乎以为自己要灰飞烟灭。

    他不太懂谈雪慈为什么哭,按他对人类道德的理解,如果死掉的是谈雪慈家人朋友,谈雪慈哭很正常,但病房里都是陌生人而已。

    就算是亲人, 他尚且也不懂到底有什么值得哭,更何况是这些不相干的人。

    他已经见过了太多死亡,包括他自己的,不会再被任何人的死亡触动。

    恶鬼掀起眼皮, 他的双眼在这个充满了哭声悲嚎的夜晚显得阴郁模糊,只当谈雪慈是见到了这么鬼很害怕,他抬起手, 掌心幽幽暗暗的黑红色火焰开始汹涌燃烧。

    尽管还没烧到病鬼身上, 但那个庞大的白色病鬼眼瞳中倒映着这从地狱而来的火光,浑身就已经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就连小满也发出一声惨叫。

    “小满!”小满的爸爸扑过去就想将孩子抱在怀里, 但小满的魂魄很虚弱, 并没有实体, 他捞了个空, 眼泪崩流,哭得泣不成声。

    谈雪慈终于反应过来,贺恂夜好像想把这些鬼都烧死,他连忙拦住, “不要!”

    贺恂夜眉弓很低,显得眼窝深邃,充满了冰冷戾气,这样的人冷漠独断难以接近,然而谈雪慈冰凉柔软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他手中的黑色火焰被一点一点熄灭。

    就好像谈雪慈才是它的主人。

    那个病鬼已经彻底完成了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会分开,小满也茫然地看着自己双手上的尸斑。

    她死了以后成为鬼,感觉到小猫身上有妈妈的气息,就把它当成了妈妈,她也不懂,为什么妈妈变成了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