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显然是没骨气的,裹着他厚厚的大棉衣,缩着脖子将谈雪慈送到了恶鬼手中。

    恶鬼寒涔涔的双眼盯着他,没再跟他计较,伸手将谈雪慈的毛衣拉好,就拉着谈雪慈往休息室的沙发旁边走。

    谈雪慈瞧着贺恂夜漆黑的脸色,他搂住贺恂夜的手臂,眼巴巴地小声哄鬼,说:“老公,我跟他是假好,跟你才是真好。”

    但休息室本来就不大,就算再小声,陆栖跟在后边也能听见。

    陆栖:“……”

    陆栖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有了媳妇忘了娘。

    恶鬼的唇角刚刚抬起来一点,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看他们,又阴沉沉地转过头,陆栖吓得一激灵,连忙畏畏缩缩找了个角落待着。

    陆栖悻悻的,他觉得谈雪慈还是不行。

    要是之前吃了他买的羊鞭,一展雄风,还能让这死鬼下得了床?

    贺恂夜坐下以后,拿出手机,给谈雪慈看了一段视频,布娃娃也从他这边爬到了谈雪慈的肩膀上,谈雪慈这才发现布娃娃身上居然穿着一件小衣服,跟他今天穿的一模一样。

    布娃娃得意地仰起脑袋,高高兴兴伸出小手抱住谈雪慈的脸,跟他蹭了蹭脸。

    “好看吗?”恶鬼勾起唇,又在跟妻子讨赏,他一副贤夫的样子,好像妻子出去上班,他在家把孩子照顾得很好。

    谈雪慈:“……”

    神经。

    谈雪慈简直不知道这死鬼在干什么,这小衣服又买不到同款,他觉得大概是贺恂夜自己做的,世界乱套,死鬼还在做手工。

    贺恂夜年少时就独自住在栖莲寺,没人管他,他确实什么都会点儿。

    妻子很小气,不打算奖励他,贺恂夜就伸手,打算自己主动捏捏妻子的小脸,然后被谈雪慈面无表情地一巴掌拍开,将他苍白的手背都拍红了,这死鬼反而笑了起来。

    他趴在桌上望着谈雪慈,漆黑的皮鞋尖沿着谈雪慈的小腿蹭过,谈雪慈又红着脸使劲踩了他一脚,这死鬼才终于老实起来。

    谈雪慈点开视频,眼神渐渐凝重,这是一段监控视频,拍了夜晚的巷子。

    男人身材瘦高,戴了黑口罩,又穿了黑色斗篷,整张脸都被遮挡起来。

    他底下是西裤和皮鞋,漆黑的皮鞋一步一步踩在雨后泥泞的巷子里,月光湿漉漉的悬在夜幕上,衬得他姿态从容优雅,如果他手上没有拎着一个小孩的话。

    他扯着那个小孩的头发,突然停下脚步,挥刀用力往小孩的脖颈砍去,那个孩子的头颅就骨碌碌地掉到了雨地里,苍白的小脸布满了眼泪,茫然又惊恐。

    那个开膛手把自己杀人的视频发到了网上,换成以前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但现在每天死的人太多,每个人都心力交瘁,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这个视频的热度竟然不算高。

    “这人有点怪,我打算去找找他,”贺恂夜望向谈雪慈,说完以后,恶鬼转过头对陆栖微笑了一下,将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摘下来,态度很客气地说,“陆哥,这个给你,如果有什么鬼怪过来,你帮我看着小咩好吗?”

    陆栖:“……”

    让他去打鬼,认真的吗?

    而且谁是你哥?

    陆栖不敢说,也不敢问,窝窝囊囊地佛珠接过去,拿到手里,就控制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感觉到这串佛珠上有很重的血腥煞气,他才碰了一下,就已经在阎王殿前忽闪忽现。

    他合理怀疑贺恂夜想偷偷克死他。

    等贺恂夜走了,陆栖才终于缩着肩膀凑到谈雪慈旁边,左顾右盼很小声地哀愁说:“咩啊,真的不能换个老公吗?这多吓人啊。”

    他都不知道谈雪慈一天天怎么受得了的。

    别太爱。

    “不行呀,”谈雪慈仰起脸,一板一眼地说,“我们是夫妻。”

    他之前听情感大师的课,大师激情澎湃,饱含爹味地说:“要是你听完我的课,终于找到了你想要的那个人,那你再记住我一句话,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在婚姻里,临阵脱逃也是要不得滴!”

    谈雪慈听不懂呢。

    他就在直播间连线大师问是什么意思。

    大师跟他说,就好比你跟你老公晚上睡觉之前凑在枕头旁边说小话,你发誓永远都不抛弃他,直到参星和商星同时出现,直到那个北斗星它开始朝南,直到鄢山腐烂,鄢河水干,直到翻天覆地,上至高山,下至深渊。

    谈雪慈歪头问他,这样就可以分手了吗?

    大师微微一笑,很神秘地说:“不,直到这样,也不能断绝,这才是爱情。”

    陆栖还在说话,他骂了贺恂夜几句,死鬼也没出来掐他,看起来是真的走了,他终于放松下来,大大咧咧地瘫在沙发上,继续数落贺恂夜,但数落了半天,谈雪慈也没反应,他才纳闷地伸手在谈雪慈面前晃了晃。

    “……”谈雪慈才终于呆呆地回神,小脸有点红,看着陆栖小声说,“怎么办啊,陆哥。”

    “什么怎么办?”陆栖没听懂。

    谈雪慈手心搭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颗心脏凑过来小狗似的蹭了蹭它,他身体里的两颗心脏同时跳动起来,谈雪慈眼巴巴地瞧着陆栖,有点心虚地说:“我好像爱上他了。”

    比喜欢更多一点。

    陆栖:“……”

    陆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劝了半天,结果反倒让谈雪慈决定要跟贺恂夜人鬼情未了。

    陆栖痛心疾首,但也没再说什么,就该去拍戏了,只好带着谈雪慈去片场。

    谈雪慈今天有三场戏,他拍完第一场戏,中间要等一个小时。

    他正想在片场角落找个地方休息,就见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地上躺着一个洋娃娃。

    谈雪慈浑身一僵,他缓缓抬起头。

    在剧组道具箱后面,蹲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小女孩朝他招了招手,鬼气森白的小脸上红唇弯了起来,对他比口型说:哥哥,过来玩啊。

    谈雪慈假装没看见。

    他都吃了贺恂夜的心脏了,居然还有脏东西一直缠着他,谈雪慈摸着自己热乎乎的小腹,他身体有很多年没这么温暖过了,上次还是在很小的时候。

    谈雪慈本来以为不搭理就没事,但没想到旁边场务去叫一个群演起来拍戏,那个群演趴在桌上好像睡着了,叫了几次都没起来。

    场务本来还在心里感叹年轻就是好啊,成天到处都是鬼,还能倒头就睡。

    结果伸手拍了下对方的肩膀,就见对方缓缓抬起头来,青白发灰的脸上缓缓扯出个很僵硬的笑,两只眼睛已经成了血洞。

    “啊啊啊啊啊——”场务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跑开。

    剧组顶上吊着的灯都开始晃动起来,紧接着几盏灯啪啪啪地全部熄灭,他们今天在室内大棚拍摄,外面阴雨连绵,整个片场陷入黑暗,惊恐尖叫声此起彼伏。

    还好陆栖就在谈雪慈旁边,他赶紧打开手电筒,抓住了谈雪慈的手腕,哆嗦着说:“卧槽,这什么情况?!”

    谈雪慈也不知道,他打算跟陆栖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要走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竟然也跟了上来,扯住他的衣服,跟着他不放。

    陆栖又嗷了一嗓子,显然没想到这还有个小鬼,他手心冰凉,给自己鼓了下气,拿起那串佛珠就想朝小女鬼的面门砸去。

    “等等。”谈雪慈连忙拦住。

    怎么说呢,他没从这个小女鬼身上感受到什么威胁,对方给他的感觉跟那些小猫鬼没差别,好像没有想伤害他。

    片场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发出了惨叫痛呼,好像被鬼咬伤了,谈雪慈来不及犹豫,拉住小女鬼跟陆栖的手腕就跑。

    他们一直跑到休息室,然后关门躲了起来,两人一鬼挨挨挤挤蹲在门口。

    不知道到底蹲了多久,陆栖都开始饿了,谈雪慈的肚子也在咕咕叫。

    “哥哥,叔叔,”小女孩阴森稚嫩的嗓音响起,从他们中间伸出只惨白的小手,咯咯地笑了起来,说,“你们要吃吗?”

    陆栖一低头,本来以为是葡萄什么的,拿手电筒一晃,才发现是几颗湿滑的眼珠子,吓得他差点把手电筒甩飞,但对上小女鬼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瞳,他憋了憋,又不敢骂鬼,只好憋屈地说:“叔叔不吃,你自己吃吧。”

    头一次感受到来自阴间的温暖。

    有点消受不起。

    谈雪慈逃跑时隐约看到有个很高大的黑色鬼影走了进来,乍一看有点像那个开膛手,但他们这儿又没有小孩,顶多有个小鬼。

    该不会连小鬼都不放过吧。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整个剧组都死气沉沉的,只能听到外面走廊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容不迫,由远及近。

    要不是贺恂夜现在不怎么故意吓唬他了,谈雪慈差点以为是自己家的死鬼。

    他冷汗沿着后脊往下淌,之前只在贺恂夜身上感受过这样的压迫感。

    “艹,”陆栖低骂了声,外面那个鬼东西好像在挨个开门,他听到躲在其他休息室里的演员都被拎了出去,惨叫声响起,没几分钟就只剩下咀嚼吞咽声,马上就要走到他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