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正在为他整理书案的林清源,眼底涌上一阵烦躁:“你用‘以工代赈’养活他们,想法虽好,可若是几千张嘴、几万张嘴呢?我的封地不是聚宝盆,若是粮食耗尽,这些人就会变成最不稳定的火药桶。”

    林清源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背光而立,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理性的光泽。

    “王爷,不要害怕过两天我为您献上一件足矣解决你银子问题的圣物。有了银子再多的人口我们都养的起。”林清源的声音平稳,带着能抚平焦躁的镇定,“现在的负担,是未来的基石。我们开矿需要人,炼钢需要人,修路更需要人。只要熬过这个冬天,让他们活下来了,这些人就会成为王爷最忠诚的死士和劳力。”

    他走近几步,半跪在轮椅前,视线与萧玄弈齐平,语气笃定:“收留难民,不仅是仁政,更是造势。等到天下的流民都视幽州为唯一的活路时,王爷的名声便会盖过京城那位。到时候,您拥有的不仅仅是幽州,而是人心所向。”

    “人心所向……”萧玄弈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父皇这些年,可从来不在意这个。”

    他闭了闭眼,那股深埋心底的戾气翻涌上来。

    “父皇这些年,心思早就不在朝政上了。”萧玄弈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贪财好色,纵情享乐。江南的丝绸,西域的美人,海外奇珍,什么新鲜要什么。国库空虚?便直接加税。百姓怨声载道?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朝堂上能留下来的,要么是善于逢迎的佞臣,要么是敢怒不敢言的庸才。忠直之臣要么被贬,要么委曲求全默默忍耐。父皇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觉得天下太平,自己仍是至高无上的君王。”

    萧玄弈的手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这样的君父,你指望他顾念什么人心?他眼里只有自己的龙椅,和椅下的金银美人。”

    萧玄弈的手猛地抓紧了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青蛇。

    “他的好儿子……呵,也是个和他一样只会玩弄权术、沉迷享乐的废物。”萧玄弈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让他登基,这大雍的百姓才是真的没了活路。更何况我,还有二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阵剧烈的抽痛忽然从膝盖处传来。那是今日出行外面吹了太久的寒风,毒素发作了。毒素像是附骨之疽,在关节的缝隙里疯狂啃噬。

    “唔……”萧玄弈闷哼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蜷缩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王爷!”

    林清源心头一跳,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腿疼?是不是因为今天在外面待的太久了?都怪我早点回来就不会有事了。”林清源低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惊慌。

    萧玄弈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脸色惨白如纸。

    林清源没有犹豫,他蹲下身,掀开那层厚重的羊毛毯。

    那是一双极美的腿。

    修长、笔直,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隐隐可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单看外表,这双腿堪称完美,没有任何萎缩或畸形的迹象。

    可林清源知道,这正是这毒药最恶毒的地方。

    它不毁坏你的皮肉,不切断你的筋骨,它只是让你的神经在每一次受力时都爆发出凌迟般的剧痛。它保留了你站立的能力,却剥夺了你站立的尊严。

    这是一种把希望碾碎给人看的残忍。

    林清源的手掌覆上了萧玄弈的膝盖。他的手很热,掌心带着薄茧,那是最近在老往匠作处跑,在那里干活磨出来的。

    他开始通过穴位按压,力求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

    “皇后……”萧玄弈在剧痛的间隙里,从齿缝中挤出破碎的字句,“她是真的……好狠毒的心肠。”

    林清源手下的动作轻柔而有力,指腹缓缓打圈,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到骨头。

    萧玄弈喘息着,目光死死看着自己的腿,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看看我的腿,清源……它们还在,它们看起来根本就什么事都没有……我有力气,我力气大的能夹断人的脖子,可是我站不起来……”

    “只要一用力,就像是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膝盖里搅动。这种滋味,我受了整整五年。”

    萧玄弈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腿间、专心致志为自己按摩的林清源,眼底泛起一片潮红的血丝。

    “她不会留我们的。以她那种斩草除根的性子,一旦太子登基,我和四弟必死无疑。于情于理,为了活命,这个皇位我都必须争。”

    四皇子萧玄墨,与萧玄弈一母同胞,今年不过十四岁,如今还在京城。听萧玄弈提过,那孩子不太聪明开窍有点晚。

    “母亲式微,四弟愚笨,在宫里活得艰难。”萧玄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几乎破碎的绝望,“皇后不会放过我们。以她斩草除根的性子,一旦太子登基,我和四弟……必死无疑。”

    “我与二哥早已通过书信。他和我一样饱受皇后的摧残。我们在明,他在暗;我在外拓封地,他在内稳朝纲,只为牵制太子。可是……”

    萧玄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要碎掉的绝望。

    “只要体内的毒一日不解,我俩就算打破了头,争来了那个位置,又有什么用?一个瘫子……如何君临天下?”

    林清源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正好撞进萧玄弈那双充满了不甘与脆弱的眼睛里。

    此时此刻,那个杀伐果断的端王消失了。

    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被命运折磨了五年的青年。

    二十四岁。

    林清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在他的那个时代,二十四岁的人在做什么?

    也许刚大学毕业,正在为找工作发愁;也许还窝在宿舍里打游戏,为了失恋喝得烂醉;也许正在父母的羽翼下撒娇,抱怨加班太累。

    而眼前的萧玄弈,却在这座阴冷的王府里,拖着一副残躯,算计着天下,防备着父母的屠刀。

    “林清源……”萧玄弈忽然倾身,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支撑,重重地靠在了林清源的身上。

    他的额头抵着林清源的肩膀,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林清源背后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真的……好累。”

    这一声低语,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林清源的心上。

    林清源僵住了。

    怀里的躯体滚烫而颤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依赖。

    他能闻到萧玄弈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龙涎香,混杂着常年涂抹药膏的苦涩味。

    这味道并不好闻,可对于林清源来说,这具残缺却强大的躯体,这种在权力巅峰摇摇欲坠的脆弱感,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没有推开萧玄弈。

    相反,他缓缓抬起手,坚定地落在了萧玄弈颤抖的背脊上。

    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抚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筋骨。”

    林清源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不似平日里的冷硬,带着安抚力量。

    “王爷,您受的苦,是为了日后的万丈荣光。那些杀不死您的,终将使您更强大。”

    萧玄弈埋首在他怀里,贪婪地嗅着林清源身上的气息。

    那是皂角的味道,和待在自己身旁被浸染让的龙涎香。熟悉味道让他那颗在深渊里悬空的心,满满落回到了实处。

    林清源的怀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但很坚韧。

    “都会过去的。”林清源的手指穿过萧玄弈有些汗湿的长发,轻轻按压着他紧绷的后颈,“毒,总会有解法。哪怕解不了……”

    林清源顿了顿,视线落在那双被羊毛毯覆盖的残腿上,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幽光。

    哪怕解不了,您这副模样,也是我眼中最完美的珍宝。

    当然,这话他不能说。

    过了许久,怀里的人渐渐停止了颤抖。

    萧玄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溺水中挣扎上岸的人,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他缓缓直起身子,离开了林清源的怀抱。

    那一瞬间的脆弱仿佛是林清源的错觉。萧玄弈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深沉难测的神情,只是眼尾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红,透着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没有立刻放开抓着林清源衣袖的手。

    那双狭长的凤眼死死地锁住林清源,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无助,而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偏执和占有欲。而是一头护食的饿狼,盯着自己面前的大餐。

    “你说过的。”

    萧玄弈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你说过,要永远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