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冷笑一声,他到底是官场里混过的,这点猫腻还看不出来?他一把推开门,只见被窝里隆起一个包,看起来确实像个人形。顾衍走过去,猛地一掀被子。

    “……”

    一堆枕头和两本厚厚的《算法统宗》赫然躺在床上。

    顾衍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墨痕!快!去禀报王爷!四皇子和林姑娘……丢了!”

    一时间,整个端王府乱成了一锅粥。

    “不见了?”

    “王爷……奴婢一时不察,是奴婢疏忽了!”墨痕抹着冷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萧玄弈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阴鸷。他坐在轮椅上,此刻那坚硬的楠木扶手竟然在他指力下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林清源此时也匆匆赶来,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实验室里钻出来的。听到消息,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而是担忧。

    “晓晓这丫头,平时没这么大胆子,肯定是和萧玄墨一起出去的,两个孩子在一起只要不分开就好找。”林清源眉头紧锁,走到萧玄弈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王爷,现在不是责备墨痕的时候。这两个孩子身份特殊,如果让京城的眼线知道他们溜出了王府,后果不堪设想。”

    萧玄弈冷声开口:“玄七,带上所有的暗卫,化整为零,满城搜寻。记住,不要惊动城防军,更不要让百姓察觉异常。若是见到人,直接带回来,不必留情。”

    “是!”玄七的身影一闪而过。

    “阿源,你怎么看?”萧玄弈转头看向林清源,眼底的暴戾稍稍收敛了一些。

    林清源摸了摸下巴,很理智的分析:“小孩子嘛,关久了应该是逃学了。出去玩一圈,玩爽了自己就回来了。而且以现在宝安城的维稳,只要不出城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萧玄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默念道:“希望如此,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我可跟母妃怎么交代呀。”

    此时的宝安城大街上,两个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点黑灰的小家伙正手拉着手,兴奋地东张西望。

    “晓晓,你看!这就是你哥做的水泥地,真的一点灰都没有!”萧玄墨跺了跺脚,感觉脚底板稳稳当当的,比京城那些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好走多了。

    “我哥一直都很厉害”林晓晓还是年纪小,一时也没有理解哥哥到底有多厉害。

    虽然头一次出王府,还有些心惊胆战,但很快就被街边的香味吸引了过去。

    “墨哥儿,那个是什么?好香啊。”

    “好像是煎饼。我之前在京城吃过, 走,咱们也买一个,尝尝和京城的有什么不一样。”

    两人在摊位前摸出几个铜板,一人举着一个巨大的饼,啃得满脸都是酱汁。

    “墨哥儿,你说咱们这样跑出来,王爷……他会生气吗?”林晓晓咽下一口饼,小声问道。

    萧玄墨无所谓地摆摆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没事!我皇兄现在满脑子都是苏州那边的生意,哪里顾得上咱们。再说了,咱们就悄悄溜达一会儿,有小顺子掩护咱们,天黑前赶回去,就说肚子不疼了,神不知鬼不觉。”

    “宝安城真好。”萧玄墨感叹道,“比京城热闹,还没那么多臭规矩。”

    就在这时,一辆刷着绿漆的巨大敞篷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马车边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三个铜板,直达茶马互市。

    “茶马互市?”萧玄墨眼睛里冒出了光,“我听玄八说过,那里有胡人的宝马,有极北之地的白狐,还有……还有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可是……那里好像快要出城了。”

    “怕什么!我有防身暗器,走!”

    见萧玄墨一脸的自信,林晓晓也没有再劝阻,两人毫不犹豫地跳上了马车。

    马车上坐着不少出城办货的农户和胡商。他们看着这两个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却掩盖不住贵气的孩子,眼神中露出了一丝探究。

    尤其是萧玄墨,他那双眼睛虽然抹了灰,却依旧灵动如星,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角落里,几个眼神阴鸷的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悄悄压低了帽檐。

    茶马互市位于宝安城的西北角,是幽州与北方游牧民族交易的核心地带。

    这里没有了内城的整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尘土和混合着牲畜粪便与香料的特殊气味。

    粗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看到几个骑着高头大马、满脸胡须的北狄壮汉在争执。

    萧玄墨和林晓晓下了车,顿时感觉像是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哇!那是骆驼吗?好大的驼峰!”

    “晓晓,你看那把刀,刀鞘上竟然镶了红宝石!”

    两人穿梭在摊位间,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由于萧玄弈在这里部署了大量的巡逻官兵,这里的治安比以往好了不少。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看着不远处巡逻的官兵,虽然蠢蠢欲动,但也不敢贸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就在两人逛得起劲时,在角落里,一个披着脏兮兮羊皮袄的胡人少女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少女怀里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肉球,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这是什么?”萧玄墨凑了过去。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干裂却依旧清秀的脸。她用生涩的大雍官话说:“小……小熊仔。买吗?随便给点钱就可以。”

    林晓晓好奇地凑近,发现那是一只还没睁开眼多久的小黑熊,浑身毛茸茸的,嘴里发出细弱的哼唧声,看着既可怜又可爱。

    “你为什么要卖它呀?”林晓晓问。

    少女眼眶红了:“我阿爸和叔叔们……在山上打猎,大母熊凶狠,阿爸被熊掌拍了一下。叔叔们杀了母熊,分了肉,但我阿爸伤得重,要用很多药,钱不够。叔叔们见我可怜,把这小熊仔给了我,让我看看能不能换点救命钱。”

    少女已经呆在这很多天了,一般人都不会买,因为都知道,熊这个东西不好养,长大了会吃人。

    但萧玄墨可不是一般人,看着那只小熊仔,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以后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只顶天立地的黑熊,那是何等的威风!什么京城的那些斗鸡走狗之徒,在他面前都得吓得尿裤子。

    “我买了!”萧玄墨大手一挥,从怀里掏出了压箱底的宝贝。

    三个亮晶晶的银元宝。

    “给,够不够?”

    少女瞪大了眼睛,看着掌心里沉甸甸的三个银元宝,这不仅够治病,甚至够她和阿爸生活好一段时间了。

    “够……够了!谢谢贵人!谢谢贵人!”少女激动地跪在地上磕头。

    林晓晓有些担心,摸了摸小熊仔。它的毛感有些糙,像村里的土狗,有点发涩。

    “墨哥儿,这东西咱们怎么带回去啊?”

    “揣怀里!”萧玄墨把小熊拉进自己的大襟里,“咱们得赶紧走了,我觉得刚才那几个人一直在盯着咱们。”

    萧玄墨虽然顽劣,但武将世家的孩子对危险的感知是天生的。他拉着林晓晓,趁着巡逻队经过的当口,迅速钻进了一辆返程的马车。

    回到王府门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小家伙灰头土脸地站在侧门,互相对视了一眼。

    “晓晓,记住了,就说咱们在府里躲猫猫,结果睡着了。”萧玄墨整理了一下衣服,试图掩盖怀里那个正在乱拱的小东西。

    “可是这么晚了……顾大人肯定已经告诉王爷了。”林晓晓快哭了,“王爷生气的时了,会把我哥和我赶出府的。”

    “怎么可能,我哥对你哥比对我还好,你不相信我,你还不相信你哥吗!”萧玄墨壮着胆子,推开了侧门。

    然而,门一推开,院子里的气氛让他们瞬间如坠冰窖。

    没有想象中的喧闹,也没有下人的走动。

    一盏孤灯挂在惊蛰院的廊下。

    萧玄弈坐在轮椅上,隐入半个身子的阴影中,林清源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根藤条,此刻却在手中轻轻拍打着手心,发出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墨痕、玄七…他们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排,在两个小孩看来,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鬼一样。

    ‘完蛋了。’两人冒出一致的念头。

    “回来了?”

    林清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到了极致的怒火。

    “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

    萧玄墨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怀里的小熊仔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响亮的一声:“昂——!”

    “你们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

    萧玄弈的声音像冰渣子一样。

    林晓晓害怕的已经要晕倒了,萧玄墨自知瞒不住了,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把那个毛茸茸的家伙拎了出来。

    “皇兄……我买了一只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