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云游四方,见多识广,或可知此‘磺胺’究竟何物?若真有此神效,实乃苍生之福!……”

    信纸在闻人鹤指间微微颤动。

    “磺胺……”他低声重复这两个陌生的字眼,眼中光华流转。伤口化脓发热,邪毒内陷,这是困扰了医道千百年的痼疾!多少名方奇药,都难真正解决。这磺胺,竟能对抗此症?而且效果似乎颇为显著?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后面那句——“不私藏,凡前往观摩之大医,皆可共研”。

    医道传承,门户之见颇深。多少秘方绝技,父子相传,师徒相授,绝不外泄。即便是他闻人鹤,有些独门手法和秘制药散,也未曾轻易示人。这制出磺胺的少年,竟有如此胸襟气度?他不怕旁人学了去?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这独家之秘,所在意的,是这药本身能救多少人?

    “宝安城……端王……圣子……”闻人鹤将这几个词在唇齿间咀嚼。端王萧玄弈,废皇子,幽州戍边,他略有耳闻。但这“圣子”之名,却是头回听说。一个年轻人,能制出如此奇药,还能有这般“愚蠢”的慷慨……

    是沽名钓誉?还是真有一颗赤子济世之心?

    他收起绢信,沉吟良久。扬州之事已了,原本计划南下江淮,寻访几位老友,探讨一例疑难脉案。但现在……

    “车夫。”闻人鹤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改道,向北。去幽州,宝安城。”

    自从那次大雍朝开国皇帝去世之后,太医院从上到下一个不留。惨痛的经历导致他们这些大夫宁可四处游荡,也不愿入京城。彼此交流小心谨慎,生怕跟皇家沾上关系。

    他行医一生,遍历山河,所求不过“救人”二字。见过太多生死无常,也深知医术之限。如今,北方边城竟传出如此消息,无论是真是假,是机遇还是陷阱,他都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第61章 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

    “呜呜呜……墨痕姐姐,轻一点,我的屁股好痛啊……”

    萧玄墨整个人像个小乌龟一样在床上,手上使劲捏着柔软的锦缎枕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身后,墨痕正小心翼翼地将清凉镇痛的药膏给他涂抹,每碰一下,萧玄墨就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哆嗦一下。

    “四殿下,您忍忍,这药膏是王爷从京城带回来的,消肿止痛效果最好,只有把淤血揉开了才好得快。”墨痕叹了口气,动作又放轻了些。

    看着小殿下身上上那一道道伤,她也心疼,可王爷这次是真动了怒,谁求情都没用。

    另一边的小榻上,林晓晓也足八着,小脸皱成一团,眼睛红红的,蓄满了泪水。

    她也挨了罚,不过是在腿上,好在玄七执刑时念在她是女孩子,比玄八下手稍微轻些。她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纸,正在为那三千字检讨发愁。

    “我长这么大,头一次挨打……”林晓晓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扭过头瞪了萧玄墨一眼,“都怪你!当初听我的,灭完火直接跑就好了,你非要在那捡那些‘破烂’!”

    萧玄墨艰难地侧过一点脸,为自己辩解:“我那不是想着……那些材料都挺贵的,咱们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能捡回来一点是一点嘛……你看你比我好多了,玄七下手比玄八轻,你皮都没怎么破,我这可是实打实的……”

    “哼!”林晓晓气鼓鼓地扭回头,不再理他,埋头开始翻找书籍,想从里面抄点句子凑检讨,“三千字……夫子肯定不会帮你的,我自己都写不完,你自己想办法吧!”

    “晓晓,好妹妹,哥错了,哥真错了!”萧玄墨一听急了,连忙讨饶,“我把都尔借你玩三天!不,五天!你帮哥写一点点,就一点点开头好不好?”

    话音刚落,一个毛茸茸的黑影就从床底下钻出来,正是小熊都尔。它似乎听懂了“借你玩”几个字,以为小主人不要它了,委屈地呜咽一声,张开熊嘴咬住了萧玄墨垂在床边的脚丫子,用还没长齐的乳牙磨了磨。

    “嗷!都尔!松口!你欠收拾是吧!”萧玄墨疼得龇牙咧嘴,使劲踢腿把小熊甩开。

    林晓晓看着这一幕,又气又好笑,但想起自己腿上的疼和那望不到头的三千字,还是硬起心肠,充耳不闻,继续跟面前的纸笔较劲。

    萧玄墨欲哭无泪,趴在枕头上,感觉人生一片灰暗。屁股疼,都尔叛变,林晓晓不理他,顾衍肯定也在生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受罚的不止他俩。参与“炸药试验”的三十几个“化学家”,全部被罚没了一个月的俸禄,并且即刻开始搬迁到城东那片荒芜的营房去。钱伯亲自监督,勒令他们今日之内必须搬完,不许再在王府多停留一刻。

    当然,这场风波的“幕后黑手”——林清源,也没能逃过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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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蛰院书房,气氛比西侧小院更加凝重。

    “什么?经费减半?!王爷,王爷不要啊!”林清源一听萧玄弈的处罚决定,差点跳起来,“我还要做合成塔呢!还要扩建玻璃窑,还要给‘算术大赛’准备奖金,还要……”

    “闭嘴。”萧玄弈冷冷打断他,转动轮椅,逼近一步,伸手捏住了林清源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他们的炸药,是按你那本笔记做的。也就是说,你很久以前,就有这个想法了,是吗?”

    林清源被迫仰着头,对上萧玄弈深不见底、压抑着怒火的眼眸,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他确实早就在知道静虚道人研究硝化炸药的时候,就在笔记里记下了更加符合这个时代的炸药大致配方和思路,原本是打算等条件更成熟、安全措施更完善时再着手研究,没想到被静虚他们翻出来,还搞出了这么大动静。

    “我……我是想过。如果我们要把宝安城真正发展起来,让百姓安居乐业,北边胡族那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那么北边的地盘,我们迟早得拿下来。与其跟他们旷日持久地鏖战,牺牲无数士兵,不如……用点更厉害的东西,直接碾压过去,用最少的伤亡、最快的速度,把周边威胁扫清。”

    他试图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正当,而且为大局着想。

    萧玄弈的手指收紧了些,捏得林清源下巴微微发疼:“所以,你就把这么危险的东西,这么重要的机密配方,轻易地放在实验室里,让他们去研究?如果今天不是他们运气好,爆炸时有人在近前,到时候引发大火波及王府其他院落甚至外面的民房,要是死了人,引起了百姓恐慌和舆论哗然……林清源,你想过要怎么收场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林清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当时写下那些制作过程和配比时,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技术储备的心态,还有……对静虚老道那场悲剧的不忍,人类叩开化学之门的每一寸,都藏着生命的献祭。他确实没想得那么周全,没把安全问题放到足够的高度。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低声道:“我……我错了。”

    认错认得倒快。萧玄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的怒火却并未消减多少。他太了解林清源了,这家伙认错快,但转头该干嘛还干嘛,骨子里对于他认定的事情极其的执着,根本改不了。

    萧玄弈松开了手,靠回轮椅背,脸上怒色似乎收敛了一些,显得有些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平静下来:“罢了,天色已晚,先休息吧。”

    林清源偷眼看他,见他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以为风波过去,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殷勤道:“那你先歇着,我去打水给你洗脚!”

    说完,也不等萧玄弈回应,就一溜烟跑出去了。不多时,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回来,盆沿还搭着干净的布巾。

    他搬来小凳,坐在萧玄弈腿前,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鞋袜,将那双因为中毒而苍白瘦削,骨节分明的脚,轻轻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林清源的手法也很轻柔,细心地按摩着脚底的穴位。

    萧玄弈闭着眼,很享受这份服侍,书房里只剩下轻微的水声和呼吸声。

    林清源一边洗,一边心里盘算着怎么再把经费讨回来一点,合成塔的材料钱真的不能省啊……正想着,忽然,一只手猛地按住了他的后脑勺,用力向下一压!

    “唔——!”林清源猝不及防,整张脸直接被按进了水盆里!

    温热的水瞬间淹没口鼻,他下意识地挣扎,却因为姿势别扭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扑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呛水声。

    几秒钟后,那只手松开了。

    林清源猛地抬起头,脸上头发上全是水,滴滴答答往下淌,狼狈不堪。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就知道萧玄弈根本没解气,原来在这等着他呢,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向萧玄弈,眼神甚至带着点无奈,语气温和地问:“又怎么了,王爷?”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落汤鸡却好脾气的样子,心里的火又莫名窜起一点。他盯着林清源,一字一句地问:“这炸药,以后还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