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刘老将称量好的白色粉末,小心地洒在已经清创完毕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细麻布包扎。对于发热的伤员,则从另一个小陶罐里倒出几片淡黄色的小圆片,让伤员就着温水服下。整个过程简洁迅速,但每个人都神色专注,旁边还有人专门记录用药时间、剂量和伤员编号。

    闻人鹤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神药”。那粉末细腻均匀,小药片也压制得颇为规整,看不出原料为何。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待刘老稍得空闲,便走上前,拱手问道:“刘老大夫,敢问这小小的药片,当真能治发热?”

    刘老抬眼看他,对这种问题早已习惯,用布巾擦了擦手,道:“能不能治,得看人。有的人吃了,烧退了,伤口也见好。有的人吃了,没用,该死还是死。还有少数倒霉蛋,吃了浑身起红疹,喘不上气,死得更快些。”

    他的话直白到残忍,但闻人鹤听在耳中,却觉得这恰恰是医者应有的务实态度。药石本就因人而异,哪有什么包治百病的仙丹?

    “那此药究竟是何物所制?药理如何?”闻人鹤追问。

    刘老两手一摊,露出几分无奈和好笑:“这我哪知道?我就是个开方抓药的老骨头。这药是王府里那帮……哦,现在他们自称‘化学家’的老道士们鼓捣出来的。前几天他们一伙子人,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全都跑回城去了,说是有什么要紧事,就把这些瓶瓶罐罐留给我,只嘱咐我按他们留下的单子用药,用完把看到的情况记下来,写成‘报告’给他们。”他指了指旁边一摞写满字的纸。

    闻人鹤愕然。制药者竟如此随便?只留下药和简单用法,就让前线医者自行观察记录?这未免……太过大胆,有点盲目信任这些医者了吧。

    “那……诸位何不将这药带些回城,仔细研究?”闻人鹤试探着问。

    刘老闻言,嗤笑一声,下巴朝帐篷门口扬了扬:“你进来时没看见?除了运送药材物资的车辆,离营的人,尤其是我们这些接触过药的,出去前都要被门口那些持刀的兵爷仔仔细细搜身!一片药渣都别想带出去!这里的规矩就是:药,只能在这里用,你手底下要是有发热的病人,也只能带到这里看在这里看。出了这个后营,你到哪儿也见不到这个药。”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自嘲:“你以为就你想私下研究?我们早试过了,没用。王爷……和圣子,防得严着呢。不过话说回来,这规矩也对。这药是好是坏,还没定数,万一流传出去,被人乱用,或者被不怀好意的人弄去,反倒害人。”

    “看来这药,也并非对人人皆效。”闻人鹤感叹。

    “那是自然!”刘老重新拿起药勺,,“是药三分毒,何况是这等猛药。能救回六七成,已经是圣子显灵了。咱们做大夫的,心里得有杆秤,不能指望一种药就解决所有问题。圣子弄出这药,是给了咱们多一条路,要不然要咱们这些大夫干什么。”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闻人鹤心中一震。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人对神医、神药盲目崇拜,却少有医者能如此清醒的认知,明辨其局限。

    “刘老如此直言,不怕……那位‘圣子’知晓不快?”闻人鹤状似随意地问。

    刘老嘿嘿一笑,皱纹舒展开来:“圣子?圣子也是人呐!他弄出这药是不假,但药效到底如何,怎么用最好,还不是得靠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儿一个一个试,一点一点记?我敢说,就这几日,对这药在伤患身上到底啥脾性,圣子他知道的,未必有我老头子多!”

    他语气里没有不敬,反而是参与重大事件、与上位者并肩作战的自豪:“圣子早说了,在这里,有啥说啥,看到啥记啥,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不用藏着掖着,更不用拍马屁。咱们报上去的东西越实在,将来这药才能用得越好,救的人才能越多。”

    闻人鹤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一个能让下面做事的人如此畅所欲言、不惧直言利弊的环境……这绝非仅靠宽仁就能做到,更需要上位者长远的目光、对事实的尊重,以及真正将成事置于个人权威之上的胸怀。

    他看着刘老继续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帐篷内外那些疲惫却眼神专注、彼此间不时低声讨论甚,争论的医者们。

    这里没有森严的等级,只有对伤情的关注和对药效的探究。这里有着别处没有的,对于学术求真务实的氛围。

    这与闻人鹤过往所见的任何地方、任何医馆都不同。

    他原本打算,看过药,了解了大概,便寻机离去,自己琢磨。但此刻,他改变主意了。

    这里,比那小小的药片本身,更有意思。

    “刘老,”闻人鹤再次开口,声音平稳,“老朽略通针灸与疡科,于疑难杂症也有些浅见。不知可否留在营中,协助诸位诊治伤员,也……好好观察一下这磺胺?”

    刘老抬头,仔细看了看他,尤其是那双沉静睿智的眼睛和那稳如磐石的气度,忽然咧嘴一笑:“成啊!正缺人手呢!不过咱这儿可没多少工钱,管饭管住,活儿累,规矩多。你要是受得住,尽管留下!那边有空铺位,自己去领套衣服换上。记住,白色罩袍是进重患区和接触磺胺时必须穿的,出了帐篷要洗手,换下来的衣物集中消毒……唉,规矩多着呢,待会儿让陈小子跟你说。”

    闻人鹤含笑应下。他走到一旁,领了一套宽大的白色罩袍和口罩,慢慢换上。粗糙的棉布贴在身上,带着一股消毒剂的味道。

    他走出帐篷,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营地里依旧忙碌,伤员的呻吟、医者的低语、锅灶的响动交织在一起。远处,宝安城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固。

    第63章 小姑娘开智了

    宝安城的早市依旧喧嚣,但这两天的谈资却惊人地统一。

    “哎,你听说了吗?前两天那地龙翻身,压根不是地底下翻身,是王爷府里的道士炼丹把炉子给炸了!听说连王爷那座坚如磐石的院墙都给炸塌了半边。”

    “哦哟,这么邪乎?难怪王爷发了好大的火,听说那些道士被赶出城时,个个垂头丧气的,跟丧家之犬似的。”

    “赶出去挺好!昨天那震动,吓得我以为胡人打进来了,背着我八十岁的老娘就往空地上蹿。这要是再炸一回,咱们宝安城还要不要过了?”

    ﹉﹉

    人来人往的集市门口,搭起了两个简易的棚子。棚前各挂着一块木牌,一块写着“蒙童入学登记男”,一块写着“蒙童入学登记女”。木牌上的字是顾衍亲手写的,端正却不失风骨。

    棚子下,摆着两张小书案,后面坐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小人儿——萧玄墨和林晓晓。

    三千字的检讨,对于两个半大孩子来说,简直是无法逾越的高山。

    在书房抓耳挠腮、翻遍了书也写不出几个像样句子后,他们终于想出了戴罪立功的法子——主动请缨,想要来帮忙登记第一批入学的名单。

    萧玄弈被他们缠得烦了,加上此事确实需要人手,便挥挥手准了,还给了他们一个“临时登记官”的名头,算是将功折罪。

    此刻,萧玄墨的棚子前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多是父亲或祖父领着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男童,脸上带着期盼或紧张,一个个上前登记姓名、年龄、住址。

    萧玄墨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问东问西,但在旁边王府书吏的低声提点下,很快就像模像样起来,端着小脸,一笔一画记录,还学着大人腔调问两句“家中可有识字长辈?”、“平日可帮家中做活?”,引得排队的大人们连连赔笑夸赞“小公子真是伶俐”。

    相比之下,林晓晓这边就冷清得多了。

    半个上午过去,她面前的砚台里,墨汁磨了又磨,都要漾出来了,可摊开的宣纸上,依旧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名字。大部分时间,她只能托着腮,看着对面萧玄墨那里人头攒动,听着那边传来的嘈杂人声,再看看自己这边门可罗雀,小嘴不自觉地撅得老高。

    最气人的是,萧玄墨那家伙居然还有闲心!忙里偷闲,拿起自己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登记名单,朝她这边晃了晃,眉毛挑得老高,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用口型无声地说:“看!我!”

    林晓晓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心里又委屈又憋闷。什么嘛!宝安城的女孩子,难道都不想上学识字的吗?哥哥明明说了,男孩子女孩子都一样,学了字,将来才能明事理,有本事。为什么没人来呢?

    就在她郁闷地再次拿起墨条,准备把已经浓得化不开的墨汁再磨一圈时,棚子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灰色棉袄、头发枯黄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正怯生生地拉着一个满身酒气、走路歪斜的男人的衣角,小声哀求:“爹……我、我想去那边……登记……上学……”

    林晓晓也注意到到了,摊子面前的小女孩立马坐端正,露出她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就在林晓晓激动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