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弈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闭着眼,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额角、颈侧有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迅速汇成水流,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药池的热气还是忍痛出的汗。

    只有那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和手背上因用力握住池边石棱而暴起的青筋,泄露着他正承受的巨大痛苦。

    闻人鹤蹲在池里,手中拈着一根金针,神情专注如鹰隼。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萧玄弈腿上的针阵,不时用手指轻触穴位,感受着皮下的细微变化。

    “很疼吧?”闻人鹤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飘忽“金针通脉,化开淤塞,勾动蛰伏的‘脔美人’余毒,以针挑筋。这还只是开始。”

    萧玄弈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眸在蒸腾的水雾中依然沉静如渊,只是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汹涌。

    闻人鹤继续道:“接下来,老夫需在你双腿开一个极小的口子。”他用金针虚点了几处位置,那里皮下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沉一些。

    “将化开的毒血和阴寒之气,慢慢引导出来。这个过程,会比现在更疼数倍,如同寒锥刺髓。而且,一旦开始,不能中断,需持续至少三个时辰。你……受得了吗?”

    他的语气并非怀疑,而是再次确认。这样非人的痛楚,意志稍弱者,恐怕会直接崩溃,甚至引发毒素反噬,瞬间殒命。

    萧玄弈的目光落在自己浸泡在深色药汁中的腿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隐忍而有些低哑:“多疼,都无所谓。”

    闻人鹤点点头,正要动作,却听萧玄弈又补充了一句:

    “给我的腿上……不要留疤。”

    闻人鹤手上的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看向萧玄弈。浴房光线昏暗,水汽朦胧,但他依然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认真。

    “不留疤?”闻人鹤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要求,他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萧玄弈赤裸的上身——那里刀疤、箭疤、还有野兽抓痕,纵横交错,虽已淡化,却依旧清晰可辨。

    “殿下,您这身上……伤痕可不少。战场上的伤疤,那是男儿的勋章。您现在怎么倒跟个小姑娘家似的,还在意留疤?”

    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伤患,王公贵族也好,江湖豪客也罢,求的都是活命。

    特意要求不留疤痕的,多是极重视容貌的女子。像萧玄弈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戍边将领,提出这种要求,实在罕见。

    萧玄弈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那姿态是默认——是的,他很在意,非常在意。

    闻人鹤捻了捻胡须,心下啧啧称奇,却也无可奈何。病人有要求,只要不影响治疗根本,他自然要尽量满足。只是这不留疤,可比单纯治疗要费事得多。

    “也罢。”闻人鹤摇摇头,从随身的玉盒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刃口闪着幽幽寒光的小银刀。“既然殿下坚持,老夫便用这最细的刀,只划开表皮最浅一层,切口顺着肌理,尽量让伤口愈合后痕迹最浅。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即便老夫尽力,完全不留一丝痕迹,不太可能,最多……让疤痕极淡、极细,远看看不真切罢了。”

    萧玄弈依旧闭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闻人鹤不再多言,凝神静气,手中银刀,对准萧玄弈小腿后一处皮肤暗沉最甚的点,极快、极精准地一划——

    一道不足半寸、细如发丝的血线悄然浮现。起初渗出的血液是暗红近黑的,粘稠而且混杂腐败的古怪气味。

    闻人鹤立刻用白玉盏接住。那毒血滴入玉盏,竟发出轻微的“嗤”声,盏底泛起细微的白沫。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

    每划一刀,萧玄弈的身体便几不可察地震颤一下,握住石棱的手背青筋暴突得更厉害,指节捏得发白。额头的汗珠如雨般滚落,混入药池。

    但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粗重的呼吸声,在密闭的浴房内回荡,显示出他正承受着何等可怕的痛楚。

    闻人鹤全神贯注,一边观察着毒血流出的速度和颜色变化,一边不时调整金针的深浅与方位。他心中亦不免暗赞:这位端王的心志之坚忍,实属罕见。这般痛楚,换做常人,恐怕早已昏死过去数次。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萧玄弈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却始终未曾被淹没。极致的痛苦反而让感知异常清晰。

    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毒血离开身体时,那随之而来的轻松感。

    不知过了多久,当玉盏中的毒血颜色终于由黑转为正常的暗红,闻人鹤迅速出手,把针全拔了。

    “今日到此为止。”闻人鹤长吁一口气,自己也出了一身汗,“殿下需在这药池中再浸泡两个时辰,促进新生。之后方可起身。明日此时,继续。”

    萧玄弈缓缓睁开眼,眸光被汗水浸润。他看了一眼腿上那几处几乎看不见的伤痕,又看向闻人鹤,声音嘶哑地道了句:“有劳。”

    随即,他再次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用于对抗残余的剧痛和适应药力的冲刷。

    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林清源抚摸他腿时,那种痴迷的眼神,还有少年嘀咕“可惜了这么好的线条”之类的话。

    第68章 扫盲得要找对方法

    林清源接手宝安城庶务的第十天,焦头烂额的日子总算稍微理顺了些。

    火药组那边,在静虚老道和听松道人锲而不舍的折腾下,终于找到了相对稳定的颗粒化工艺和引信材料,虽然离理想状态还有距离,但至少爆炸的可控性大大提高了。

    氨的合成塔调试完毕,虽然中间环节主要还是由人工完成,但是已经小批量稳定生产,优先供应后营伤兵和城中几大病坊。

    第一批土豆的种植在沈知节的督导下有条不紊地展开,新引进的红薯土豆苗在精心伺候下长势喜人。

    与唐玉颜合作的化妆品工坊也选好了址,唐家第一批资金和采购的原料正在路上。

    蒙学那边,自校训“无类育才,勤学致远;躬身立世,以济天下”被顾衍找人精心装裱,高悬于学堂正门之上后,那些关于“圣子不重视学堂”的流言果然消散不少。百姓们看着那气派的字迹和端王鲜红的印鉴,心里便多了几分踏实——王爷和圣子都是点头认可的,还能有假?

    只是,具体的教学推进,林清源这阵子实在太忙,完全交给了顾衍和蓝寡妇等人打理,一直没顾上深入了解。这晚难得有些空闲,他便决定请学堂的几位骨干教师吃顿饭,既是慰劳,也想听听一线的真实情况。

    请客自然不能在王府,太过拘束了。玄八推荐了宝安城东市一家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老板原是南边来的厨子,手艺地道,环境也清雅。

    林清源带着萧玄墨和林晓晓提前到了包厢点菜。萧玄墨如今对吃这件事热情高涨,拿着菜单指指点点,专挑名字花哨的;林晓晓则安安静静坐在哥哥身边,小大人似的帮着斟酌哪些菜式更实惠量大——她记得哥哥说过,请人吃饭,既要体面,也要让大家吃饱。

    不多时,顾衍领着人来了。除了熟面孔——蓝寡妇的儿子,赵磊、鲁大师的儿子鲁大成,以及经常去客串化学课的几位化学家,还有几个林清源不太熟悉的生面孔,都是顾衍在幽州招到的文人或账房中发掘出来、经过考核后聘用的基础课先生。

    众人落座,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眼前这位不但是圣子,如今还是代掌宝安城大小事务的实际主事人。

    但林清源态度随和,萧玄墨又在一旁插科打诨,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清源便切入正题:

    “这些日子辛苦诸位先生了。学堂开学已近一月,不知大家教课感受如何?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咱们今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这话一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赵磊和鲁大成对视一眼,率先倒起了苦水。

    赵磊挠着头,一脸无奈:“圣子,您是不知道!我这科学课,对那些刚认了几个字、连物质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娃娃们来说,简直就跟听天书一样!我跟他们讲水为何往低处流,讲木头为什么会浮起来……他们倒是听得两眼放光,可问题也来了!‘赵先生,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不往高处流?’‘木头能浮起来,那为什么我爹扔块大石头就沉下去了?铁船不也沉吗?’”

    他模仿着孩童稚嫩又充满好奇的嗓音,惟妙惟肖,逗得众人发笑,他自己却更苦了:“这些问题,有些我能用您教的那套‘重力’、‘密度’大概解释一下,可更多时候,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或者知道原理,但不知道该怎么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说明白!搞得我现在都有点怕去给小孩上课了,那些‘为什么’能把人问懵!我现在宁愿每天晚上去带成人夜校,好歹那些大人知道自己是来学本事的,不会追着问这些稀奇古怪的‘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