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不仅带他们认了考场,还把他们领到了一家客栈门口。

    “就是这里啦!”她指着门上的招牌,“来顺客栈,是我知道的最便宜的!大哥哥你们就住这儿吧!”

    宝宝抬头看去,确实是一家挂着“端”字旗的客栈,门脸不大,但很干净。

    他低头看着囡囡,有些感动。

    这小丫头,不仅给他们带路,还帮他们找客栈,从头到尾跑前跑后,没要一分钱。

    “囡囡。”他蹲下来,认真地说,“谢谢你。”

    囡囡摆摆小手:“不用谢!我是志愿者嘛,应该的!”

    她说完,朝他们挥挥手,转身就跑。

    “大哥哥再见!祝你们考个好成绩!”

    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头上的红布条一晃一晃的,像一团跳动的火苗。

    宝宝和宝淳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走吧。”宝宝先回过神来,“进去看看。”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笑眯眯的,给他们介绍房间:大通铺二十文一晚,单间五十文一晚,包月另议。

    宝宝要了两个单间。

    交完钱,拿了钥匙,两人上楼放好东西,又下来坐在大堂里喝茶。

    客栈的大堂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有几桌已经坐了人,都是来赶考的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宝淳捧着茶杯,忽然开口:

    “哥。”

    “嗯?”

    “这宝安城,未来可期呀。”

    宝宝看着他,没说话。

    宝淳继续说:“咱们去了那么多地方,江南也好,京城也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城市。街上的人,对生活充满热情。那么小的孩子,说话做事有条有理。那些女人,能上工,能读书,能挺着胸膛走路。”

    他顿了顿:“还有那个蒙学。那么大,那么气派,收那么多孩子,还不要钱。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宝宝点点头。

    “是啊。”他说,“今天经历的一切,都说明宝安城的管理者有着强大的组织能力,沟通协调能力。那些工厂,那些工人,那些志愿者,还有蒙学——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事,是一群人、一个完整健康的体系才能做成的事。”

    他喝了口茶,目光有些深远。

    “他们口中的那个圣子,应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宝淳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你想见见他吗?”

    宝宝一愣,也笑了。

    “想。”他说,“很想。”

    晚上,宝淳躺在客栈的床上,睡不着了。

    他推开窗,看着外面的街道。

    月光很好,把水泥板路照得发白。宝安城虽然没有宵禁,但这时街上也没什么人了,只偶尔一两个戴红布条的志愿者走过,脚步匆匆。

    远处,城墙外的工厂方向,还有几点灯火。

    宝淳趴在窗台上,想着白天的事。

    那个叫囡囡的小姑娘,说话做事那样有条理,那样自信。她才七八岁,已经学完了《论语》,学到了乘法,还有那个什么“科学”和“化学”。

    科学是什么?化学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能让宝安城的人专门开一门课来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还有那个校训。

    “无类育才,勤学致远;躬身立世,以济天下。”

    无类育才——不管是什么人,都能接受教育。

    勤学致远——勤奋学习,才能走得更远。

    躬身立世——脚踏实地,堂堂正正地活着。

    以济天下——学成了,要去帮助更多的人。

    宝淳默默念着这几句话,心里有些震动。

    他从六岁开蒙,读书六年,见过的书院、先生、同窗不知有多少。但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把“教育”这件事说得这样清楚,这样透彻。

    这不是让聪明人考取功名的地方。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能读书、有机会成才的地方。

    难怪那个小姑娘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她在这样的地方读书,耳濡目染,自然不一样。

    宝淳忽然有些羡慕她。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跟着哥哥四处游历,见过很多和他一样大的孩子。有的在放羊,有的在帮家里干活,有的在街上乞讨。他们也想读书,但读不起。学堂要钱,书本要钱,笔墨纸砚都要钱。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有个愿意供他读书的哥哥。

    但如果每个地方都像宝安城一样……

    如果每个孩子都能像囡囡一样……

    宝淳不敢再往下想。

    他关上窗,爬回床上。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座很大的城,城里有很多很多孩子,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坐在宽敞明亮的学堂里,跟着先生念书。那些孩子的眼睛都亮亮的,像囡囡一样。

    他也在里面。

    第二天一早,宝宝和宝淳下楼吃早饭。

    客栈的早饭很简单,小米粥、咸菜、馒头,但管饱。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背书的书生,到处都是匆匆的脚步。戴红布条的志愿者穿梭在人群中,给迷路的人指路,给找不到客栈的人安排住处。

    宝淳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觉得这座城,真的不一样。

    它很大,大到能装下几千上万的考生。

    它也很小,小到每个人都能被看见,被照顾。

    它很新,新到有他听都没听过的“科学”和“化学”。

    它也很旧,旧到还保留着那些京城所所没有的东西——人情味。

    “哥。”宝淳忽然说。

    “嗯?”

    “我想留在这里。”

    宝宝看着他,没说话。

    宝淳继续说:“我不想走了。我想在这里读书,在这里考试,在这里生活。我想看看,那个圣子到底能把这地方变成什么样。”

    宝宝看着一脸坚定的弟弟,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就留下。”

    第78章 京城篇开启

    时光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它悄无声息地流走,等你回过头看,才发现已经走了那么远。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对于有些人来说,五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对于宝安城来说,五年,足以脱胎换骨。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城墙外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工业区。高耸的烟囱如森林般林立,日夜不停地冒着白烟。钢铁厂、纺织厂、化妆品厂、玻璃厂、火药厂……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从未停歇。

    城内的街道拓宽了三倍,铺上了平整的水泥路。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挂得整整齐齐。茶楼、酒肆、书铺、杂货铺……应有尽有。街上人流如织,穿长衫的书生、短褐的工人、花枝招展的妇人、跑来跑去的孩童,把这个北方边城塞得满满当当。

    蒙学已经扩建了三次,依然不够用。现在整个幽州的适龄儿童都要来这里上学,每年还有大量从外地来的学生。校门口每天早晨都排着长队,送孩子的家长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幽州医学院从一间变成了三间,每间都人满为患。闻人鹤已经收了二十几个徒弟,依然忙得脚不沾地。据说他正在写一本医书,要把自己毕生所学都写下来,等到林清源答应他的大学建好了,收更多的学生。

    工坊里的工人已经超过两万人,其中一半是女人。她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按时上下班,领工资,休假,和男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有能干的,已经当上了小组长、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

    夜校的学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女工,如今有的当了工坊的会计,有的开了自己的小店,有的考进了衙门当书吏。李翠莲当上了羊毛工坊的车间主任,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每月俸禄比县官还高。

    冬狗已经在宝安城买了房落了户,现在是宝安城教育局的一名干事,专门负责志愿者培训。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总是带着笑。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想起当年和瘪头三他们一起乞讨的那些日子,觉得一切都值得。

    而那个被全城人叫做“圣子”的人——

    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五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如今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些,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但他的性子还是那样,除了自己热衷的事情别的什么都不想管。

    五年间,他做了无数的事。

    推广粮食,办报社,造发电站,研究蒸汽机,规划城市,拉投资,找石油,画大饼……

    带着宝安城一步步进入工业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