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萧玄墨——从头到尾,没人看他一眼。

    萧玄墨倒是不在意,反而乐得轻松。他凑到萧玄弈身边,小声说:“三哥,咱们进去?”

    萧玄弈点点头,松开林清源:“你去华清宫。”

    林清源可怜巴巴的望他,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萧玄弈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里面的事,你不适合掺和。等我出来就去找你。”

    林清源抿着嘴妥协。

    他转身往宫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萧玄弈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身影笔直,披风被夜风吹起一角。

    林清源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萧玄弈收回目光,和萧玄铮、萧玄墨一起,迈步走进了乾清宫。

    身后,宫门缓缓关闭。

    ---

    乾清宫寝殿里,龙涎香的气味更浓了。

    老皇帝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皇子们跪了一地。

    萧玄宏跪在最前面,离床最近。萧玄铮在他身侧稍后,萧玄弈在萧玄铮旁边,萧玄墨在最末尾。

    皇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一下一下给老皇帝擦汗。她脸上的脂粉重新匀过了,看不出被扇过巴掌的痕迹。

    凌怀羽不在。

    老皇帝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浑浊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扫过,一个一个看过去。萧玄宏,萧玄铮,萧玄弈,萧玄墨。

    最后停在萧玄弈脸上。

    萧玄弈低着头,没看他。

    “都来了……”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好啊……都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皇后连忙扶住他。

    老皇帝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目光又落在萧玄弈身上。

    “玄弈……”他叫。

    萧玄弈抬起头,对上那双沧桑的眼睛。

    老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嘲讽,是慈爱还是恐惧。

    “你最像朕,”他说。

    萧玄弈没说话。

    老皇帝继续说下去,絮絮叨叨的:“年轻的时候,朕也像你这样……战功赫赫……那群突厥根本不是朕的对手,风光无限满朝文武都看着……朕那时候,是父皇的骄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萧玄宏抬起头,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微微摇头。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老皇帝突然又睁大眼睛,直直看着半空中。

    “你们都大了,管不了你们了,你们那点小心思我都知道。遗诏我早就写好了,你们也不用争了……”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萧玄宏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皇位的继任人,老皇帝早就定下来了,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他最喜欢的孩子。

    只要他一死,遗诏公开。一切就会成为定局,就算他萧玄弈再有本事,到时候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太子上位。

    萧玄弈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老皇帝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闭上了眼。

    “墨儿留下,朕有话想跟你说”他说,“其他人都退下吧。”

    皇子们鱼贯而出,徒留萧玄墨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92章 老辈子的恩怨就此罢休

    华羽宫里,一局棋正下到难处。

    当然,“难解难分”是相对而言的。对凌怀羽来说,这局棋简单得像是哄孩子;对林清源来说,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

    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似厮杀惨烈,实则毫无章法——因为林清源根本不会下围棋。

    他只会玩五子棋。

    但凌怀羽不知道五子棋是什么,林清源解释之后,就发现是孩子玩的东西。

    反正凌怀羽让着他,有的时候他连成四颗,凌怀羽就放他一马;他连成三颗,凌怀羽视而不见。双方就这么有来有回,愣是下出了势均力敌的假象。

    “你又输了。”凌怀羽落下最后一子,把林清源的一条长龙拦腰截断的同时,刚好自己连成五子。

    林清源盯着棋盘看了片刻,丝毫没有气馁的开始收棋子:“再来。”

    凌怀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这孩子要不是她放水,都输了一下午了,倒是不急不躁。换个人,早就摔棋子走人了。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一盘接一盘,输得坦然,赢得……。

    “你不生气?”凌怀羽问。

    林清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茫然:“生气?为什么?”

    “你都输了一上午了。”

    “哦。”林清源继续收棋子,“我又不会下,输是应该的。赢了你才奇怪。”

    凌怀羽微微一怔。

    这孩子倒是坦然,一点也不在乎输赢,只想有人陪他玩。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清源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侍女小跑着进来,行礼道:“娘娘,端王殿下和二皇子殿下回来了,正在宫门外——”

    话没说完,林清源已经站起来了。

    跑了两步,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把白子,随手往棋盘上一扔,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凌怀羽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挑眉。

    这孩子,跟她在一起时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一听到萧玄弈回来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这才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就看见林清源已经冲到了宫门处。

    萧玄弈刚进来,就被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林清源检查了一下他发现没事,没注意自己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肩膀微微发抖。

    萧玄弈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把他揽住,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萧玄弈就那么抱着他,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凌怀羽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

    她走过去,目光在萧玄弈和萧玄铮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微微皱眉。

    “墨儿呢?”

    萧玄弈抬起头,看向母亲。

    “父皇把他留下了,”他说,“说要和他说会儿话。”

    凌怀羽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连带着那张美丽的脸都扭曲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你把墨儿一个人丢在皇帝身边?!”

    萧玄弈愣住了。

    他没来得及解释,凌怀羽已经冲了出去。

    她跑得极快,她连外衣都忘了披,就那么穿着一身素色中衣,裙摆翻飞,发髻上的簪子都歪了,却浑然不觉。

    “母妃!”萧玄弈喊了一声,抬脚就追。

    萧玄铮也反应过来了,跟着追上去。

    林清源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什么情况?

    然后他被回过头的萧玄弈一把拽住手腕,拖着跑了起来。

    “等等等等——”林清源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慢点,我跑不动——”

    林清源就这么被他拖着,一路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想:凌怀羽一个深宫里的妃子,怎么跑这么快?萧玄铮一个病秧子,怎么跑起来也健步如飞?合着就他一个废物?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逼出来的。

    林清源被萧玄弈拖了一路,愣是没摔倒,跟上了大部队——虽然肺都快炸了。

    四个人一路狂奔,从华羽宫冲到乾清宫,引得一众宫女太监纷纷侧目。

    刚到乾清宫门口,就撞上一个人。

    萧玄墨正从里面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然后他就被凌怀羽一把抱住了。

    “母、母妃?”萧玄墨整个人都懵了,“您怎么——”

    凌怀羽没说话,双手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一遍。从头摸到腿,从脸摸到背,连手指头都掰开看了看。

    萧玄墨被摸得毛骨悚然:“母妃!您干嘛呢!”

    凌怀羽确认他全须全尾、毫发无损,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手,后退一步。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林清源终于赶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他喘匀了气,抬起头,看着凌怀羽,心里那团疑惑越来越大。

    他凑到萧玄铮身边,小声问:“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能对萧玄墨做什么?让鸢贵妃吓成那样?”

    萧玄铮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解释。

    “我只是出生得早,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林清源一愣,对哦。

    凌怀羽慢慢平复呼吸,脸上的激动一点一点褪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惭愧的转向萧玄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