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作品:《诸事禁行[民俗灵异]

    “你说大休歇么?”吴关消失一瞬,而后倒悬着出现在宋栉面前,伸手,照着他的额头弹了一下。

    还没等众人反应,吴关已经翻身落回屋顶上:“打你需要用么?”

    宋栉身上突然爆出一团团血雾,他咚的一声摔在屋顶上,整个人转瞬间就已经抽搐着变得濒死。

    因果倒转,将完好转为破损,将九生一死倒转为九死一生。

    这简直是……开挂了吧?徐歌惊叹一声,还好戏院那次吴关没用这招对付自己,要不然早就活不到现在了。

    邪门歪道就是邪门歪道,哪怕是费尽千辛万苦成了梦寐以求的“神”,也抵不过神尊的一缕神念!

    这就是造物主。

    烛花娘娘已经瘫倒在地,祂身体里的符咒就像水泵一样源源不断地将祂的力量泵向宋栉,陆南最后拍出爆破符,便将苟延残喘的烛花娘娘炸了个粉碎。

    抬头看去,宋栉残破的身躯已经坠在屋顶上,他眼看着吴关渐渐逼近,已然走投无路。

    宋栉双眼赤红,仰面盯着极高的天,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他自小就枯瘦,打不过别人,在村里受尽欺负,身上的病越来越多,他爹娘也不管他,整日闷在屋子里搞邪术,最终把自己搞死了,可能是神仙眷顾,自己的身体在此之后居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或许这是神仙告诉他,他命不该绝。

    或者说这是命吗?还是他已经摆脱了所谓的命?

    “小子,跟我走吧。”

    那是个善人,收留他的善人。

    “祭神跳鬼,祛瘟避疫,你想跟我学傩舞吗?”

    十四岁的宋栉抬起头,望向他炯炯的眼:“我想。”

    那个善人递给他一支碗,并且告诉他:只要内心强大,心中良善,就可以伏魔卫道。

    起初,是镇上突然放起了一个叫“电影”的东西。一块大白布,一些会动会说话的黑白人影,新鲜得像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村里的人呼啦啦涌了进去,散场时叽叽喳喳议论着他听不懂的玩意儿。戏台下,长条板凳空出了一小半。

    接着,先是村长家,然后是村口的小卖部,最后是越来越多的人家里.....那个方方正正、闪着雪花、却能放出更多彩色的、更真的人和故事

    的电视匣子,像最耐心的蛀虫,一点一点,啃食掉了人们夜晚和闲暇的所有去处。

    傩台的灯光,在电视机屏幕的荧光面前,迅速黯淡下去。

    眼前的傩台比他记忆中更加倾颓。竹木搭起的台架歪斜着,曾经鲜艳的符幡也已经褪色,破布条般垂挂着。台中央那张象征神灵附体的巨大傩面还悬在那里,却半边脸漆皮剥落,露出木头狰狞的原色,空洞的眼眶和咧着的嘴。

    他走到坛前,地上散落着干瘪的桃核、断裂的师刀和锈蚀的牛角号。最开始师傅就是在这里,将浸过雄鸡血的朱砂笔递给他,教他在新制的傩面背后点上灵光。

    “面具戴上,你便不是你了。是神,是鬼,是祖灵,是千百年来替人扛灾受难、驱邪纳吉的那个壳。”师傅的声音混着沉浑的鼓点,那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可鼓声早就哑了。

    这碗也空了,盛不了米,也盛不了未来。

    那天也是雨天,闪电劈开了宋栉骇人的前路。

    他从井里挖出半碗水,又从雨中接了半碗,抱着师父的戏服走上了傩台。

    宋栉将戏服和命契一并点燃:“师父,借了你的寿,我替你活。”

    打那以后他才明白,这命,他能自己改。

    他替师父活,替那些被他借寿的千百个挣扎的蝼蚁活,他用这些命活了一年又一年,做出的贡献肯定比那些人加起来都多吧?

    这难道不是更有意义的吗?

    他一步步走过来了,也站在更高的台子上跳傩了,他做得比师父更好,他用自己的本事帮了不少人,甚至成了神仙,可是就如此轻易地败了。

    不甘心。

    而下一刻,宋栉张开嘴,说了一句:

    “吴关,我是徐歌,你看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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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粮食囤:类似于用来囤积粮食的大铁桶

    第87章 高高秋月照太平 7 太上忘情

    戏台子底下的场景与眼前的场景重叠, 吴关的动作猛然一滞。

    宋栉咧开嘴,一股巨大的能量从他体内爆开,连同吴关一起吞没。

    爆炸过后, 宋栉收集的混沌失去了约束,从他的身体里尽数涌了出来。

    无法形容的巨响终于爆发, 同时获得自由的千百只怨魂,化作了一片铺天盖地的活着的黑色怒潮,向着四面八方奔涌碾压而去!

    天空瞬间被遮蔽。但那不再是乌云, 而是翻涌沸腾的混沌。阳光被彻底吞噬,那黑潮之中, 清晰可见无数挣扎扭曲的人脸、断裂的肢体和瞪大的空洞眼窝,它们拥挤着,翻滚着, 相互撕扯着,嘴巴开开合合,发出永无止境的悲鸣、诅咒与哀嚎。

    而在那中心,徐歌看见了屋顶上的吴关。

    他只剩下右侧的身体。

    从右肩到右髋, 爆炸将他的身体竖直地一分为二。左臂、左腿、左半边的胸腔和头颅都被炸碎了, 血在地上漫开, 从膝盖往外扩, 浸进土里, 变成深黑色,比酱油还黑。

    徐歌惊恐, 却又无比清晰地看见,吴关仅剩的右脸朝他们笑了笑:

    “太好了,不是你。”

    吴关半边身子往下垮,右膝跪地。徐歌仿佛听见了碎骨在他身体里摩擦的声音, 喀喀的,像一脚踩在冬天的薄冰上。

    混沌贪婪地涌上来,将吴关彻底吞没。

    “吴关!!!”徐歌喊着就要扑上去,被陆南死死拉住:

    “别过去!别过去!”

    混沌冲击着这片焦土上仅剩的秩序,苟延残喘的砖墙开始坍塌,朝着二人扑过来。

    躲闪不及,徐歌将陆南甩了出去,自己则被墙砸在下面,她很快就撑起半个身子,嘴里说着:“我没事,我马上就爬出来——”

    铺天盖地的混沌里,陆南站在倒塌的砖墙跟前,垂眸看着徐歌。

    徐歌直觉不对,她顺着这道目光抬头,看见对方的表情时,徐歌愣了一下,她从没见过陆南露出这样的表情。

    陆南不但没有帮忙把徐歌拉出来,反而在她的肩膀上贴了一张定身符。

    他只是看着,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

    从头到尾,只那一眼。

    “是我把你,把你们带到了这条路上。”陆南感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陌生。

    他被捡回太平村之前从未被人爱过,他没有真正的善恶观,所以在他的思想里根本无所谓什么高尚的牺牲,之所以没有走上宋栉的道路,是因为他每次都会想一想:“如果是徐歌一家的话,他们会怎么做呢?”

    如果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徐歌,亦或是吴关……他们也会这样做吧。

    陆南一圈一圈解下仅剩的那串六道木,他将手串握在手中,轻轻一拉,珠子便像雨滴一样掉在地上。

    “我竟然希望我能长命百岁,这样或许就可以陪你很久很久。”

    像是水池的活塞突然被打开了,黑压压的混沌旋成漩涡,朝着陆南涌来。

    火光在他浅色的眼底跳跃,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温柔的平静。

    陆南朝她的方向微微侧过脸,唇角似乎想弯一弯,却被蔓延的浓烟呛得轻咳了一声,最终还是没有忍心回头再看:

    “……但我跑得太慢了,太慢了,一切都没来得及。”

    手,无数的手从混沌里渗出来,它们扯住陆南的胳膊,拉着他的脖子,将他提到了空中。陆南没有觉得慌张,这就像他无数次梦到的场景一样,他经历了上百次,早就习惯了。

    陆南闭上了眼睛,如果徐歌不在这里就好了,如果她看不见自己这幅样子就好了。

    真难看啊。

    徐歌瞪大双眼看得鲜明,陆南是空中唯一的白,混沌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胸膛,被度化的怨魂如同逆飞的流星雨,从他身后飘散开来,一直升向更高远的天空,消失不见。

    定身符从徐歌肩膀上晃晃悠悠地掉下来,徐歌伸手去接,黄纸在接触到她的手掌之前就化作了灰烬。

    徐歌没有动,头顶还在燃烧房梁轰隆一声塌下来。她的脑子里只剩下陆南留下的最后的两句:

    “我更希望你能得到很久很久的爱。”

    “久到可以把我遗忘。”

    ……

    空中,什么也没有留下,混沌不见了,怨魂不见了,乌云不见了,就连那点白也不见了。

    风墙散了,早就散了,只留下断壁残垣,徐歌醒过来,仰面将压在身上的房梁推开。她心中甚至涌出一股冲动,干脆没有得到什么太岁血就好了,被砸成一摊肉泥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但徐歌还是爬起来,朝着他们最后出现过的地方跑去,她的四肢从来没有这么不听话过,才跑了两步,人赶上了鞋,被鞋子一绊,整个人就跄倒了。她就趴在地上踉踉跄跄摸来摸去,千百只怨魂汇聚成的混沌将那两个人撕扯得什么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