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作品:《才二十八:追忆篇》 恭连安始终记得凑崎瑞央右唇角下那颗痣。
他从未忘记他的脸孔,连一分一毫都没有。
那颗痣就像某种静默的标记,刻在他记忆里最清晰的那一格。即使多年过去,即使彼此远离,他仍能准确地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像是一张从未褪色的底片。
那颗痣总会率先出现,在黑暗里提醒他——他曾经凝视过某个人,久到足以记得光落下时,那里会先亮起。
这一趟出差,几乎把他的精神耗尽。他盯着拥塞到近乎停滞的车流,心里暗想早该选高铁南下,至少此刻不会困在这条动也不动的高速上。车窗外是一片几乎凝结的车流,他望着那些停滞不前的车灯,脑海肆无忌惮地浮现出十三年前的某一天,高一的下学期,从日本转学而来的,凑崎瑞央。
冷淡的眸光、唇角携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以及那颗令人难以忽视的痣,他的出现,是一道淡淡的雾,悄悄地笼罩了恭连安整整一个青春,凑崎瑞央就那样在他脑海的某个角落驻足,没有刻意、也没来得及驱赶。
手机震了一下,把思绪生硬剎停。
「恭!你今天会来同学会吧?」电话那端传来谢智奇一如往常的嗓门,直直鑽进耳朵里。
「我没答应你。」恭连安的声音低哑,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不管啦,我都跟女生们说你会来了!」
「你嘴巴说的,自己负责,别把我拖下水。」他语气冷淡,眉心微蹙。
「吼——班上两大帅哥都不出现,这同学会还有什么看头?」
恭连安忍不住皱眉,语气也明显不耐烦:「我现在塞在高速公路上,别吵我。」
「好啦好啦,不吵你了,明天再跟你说今天聚会的八卦。」谢智奇明白跟他耗也没用,索性放弃。
他太了解恭连安了,那种语气一出来就知道,谁也别想勉强他做任何事。
来电才刚掛断,萤幕便再次亮起——来自总公司。
「执行长,三号分店的装潢出包,恐怕会赶不上开幕日了。」
「怎么会?」恭连安眉头锁得更深,声音低沉的罩着话筒如阴云。
电话那端的员工明显一顿,才缓缓开口:「厂商和设计师那边沟通出了状况,我们也……」下属欲言又止中藏着迟疑与掩饰。
「你们现在连最基本的工作都怠忽职守了吗?」他的语气没有高声,却带着压迫感,一句比一句沉。
「很抱歉……三号分店店长说那天开会途中出了意外,所以让其他组别去——」
「不用说了,把3号店店长辞了。我晚点到。」
「可是……那位店长是股东介绍的,这样会不会……」
「比起这件事,开幕延期造成的损失不更实际吗?」他冷下语气,字字如断钢。
恭连安不是不知道外界怎么看他独断独行。只是他清楚,有些事情,不拍板,就是一条烂根。股东推荐又如何?他有过半股份,就代表这间公司,他能对得起就负得起。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几秒,不敢再言语。
就在电话另一端的人以为该结束通话之时,恭连安忽然开口:「对了。」
对方一愣:「……是,执行长?」
「分析部门那位刘姓分析师,上週是不是递了辞呈?」
「今天刚交接完,已经走完离职程序了。」
恭连安没说话,指节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神情看不出情绪。
「目前暂时由营运部那边协助,但……不是专业的分析师,深度跟准确度可能会有点差距……」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毫无波澜。
结束通话,他视线却没有马上回到眼前的车流。
脑中闪过几天前人资过滤后寄来的一批履歷资料,原本只是打算随意翻翻,照往例看过就交给人资处理。但其中一份,来自日本的申请者,引起了他的注意,学经歷优秀,专长是数据挖掘与顾客行为预测,应徵职位正是:品牌分析师。
但让恭连安真正驻足的,并不是这些。
履歷的末页,附上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眼神冷静沉稳,唇角依旧是那若有似无的弧度——
就在右唇角下方,那颗痣,毫无预警地撞进了他的视线,也撞回了他十三年前的记忆。
恭连安指尖再度敲了敲方向盘,眼神微沉,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看不出是笑还是冷意。
他已经安排好人资联络对方面试,时间就定在下週一。
他在赌,凑崎瑞央是否愿意,主动走回他的生活里——哪怕只是一步。
恭连安处理完三号分店的问题,抬手看了眼手錶,已近午夜十二点。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走到电灯一侧,开关变动的声音在寂静中略显刺耳。
三月,春天悄然来临,却毫无声息。
他靠在沙发上,仰望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水晶吊灯,眼神空洞。那一刻,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某种无力感,自心底绵延而上。
手机却再度响起,熟悉的来电显示——谢智奇。
「恭!你猜我看到谁了!」谢智奇的声音兴奋得要衝破手机。
没等他回答,对方已急着说出口:「是凑崎!」
以为他没听清,谢智奇又补充:「就是那个高中跟你很不错的日本转学生啊!凑崎瑞央!」
「就是日本最大家族企业的凑崎——」
「我知道。」恭连安打断他,声音低冷。
谢智奇顿了下:「喔。」
「你在哪里看到他?」恭连安语调平稳得过分,连他自己都意外这份沉着。
「捷运站啊!我还走过去打招呼,说今天是同学会……啊,可恶!我忘了跟他要联络方式!」
「他说了什么?」恭连安语气有些紧,几乎压着呼吸问。
「就说他刚回台湾啊。原来之前都联络不到他,是因为他毕旅之后就留在日本了。」
「我还问他为什么没参加毕业典礼。」
「……」恭连安没说话。
「结果他说因为家里临时有事。不过他表情怪怪的,我就没多问。」
「对了,我还跟他说你现在是mo集团的创办人——」
「你跟他说了?」恭连安眉头一皱。
「嘿呀,他好像有点意外,但没多说什么。后来他就到站了,匆匆道了个别——」
谢智奇随即转移话题,滔滔不绝讲起同学会上的趣事,但恭连安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甚至不记得这通电话是怎么结束的,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躺在床上失眠,天花板映着朦胧的灯光,眼神一动不动,胸口却闷得说不出话。
隔天一早刚进公司,恭连安便收到人资的讯息——『週一预定面试的申请者,已于清晨来信,因个人因素主动取消面试。』
他盯着那封信的画面许久,直到眼睛有些酸胀,却依旧什么也做不了。
恭连安很清楚,凑崎瑞央在躲他。这封取消面试的信,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事到如今,他终于肯承认——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份情感,不是对过往的执念,也不是对未竟的事耿耿于怀——那是思念,单纯而深刻,每一次无意的停留、每一场漫无目的的等待,每一个毫无来由的梦,全都是凑崎瑞央。
他一直在等凑崎瑞央,用着不动声色的方式,而那些冷静与刻意的克制,只不过是为了掩饰他其实早已输得彻底。
事实是,凑崎瑞央这个人,即使没出现,也早已牵动了他所有的行动。
恭连安闔上笔电,揉揉眉心。
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一如十三年前,他在教室后排课桌上,等待凑崎瑞央回过头来看他时做的那个小动作。
他很少这么被动,不论工作、社交、决策,他总是利落、审慎,从不让情绪主导行为。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对着一封取消面试的信,像个搁浅的人,困在回忆与情绪之间,无法动弹。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封履歷资料的附档,再次放大那张证件照——右唇角下的痣还在。眼神冷静,唇角带笑,那张脸离他这么近,却隔了一个青春。
他盯着那张脸许久,然后点开人资的内部通讯系统,输入一行字:
『请将本週取消面试的分析师联络资讯发我,谢谢。』字打完,他没立刻传送,而是盯着画面,又沉默了十秒,然后——按下了送出键。
讯息发出后的几分鐘,恭连安什么也没做。
这不像他,却唯独像是为凑崎瑞央而存在的那个他。
手机在第五分鐘震了一下。
『申请者当时透过we-link职涯平台投稿,附有紧急联络电话,这是备案。已标记为保密资料,请勿外洩。谢谢您。』简短的讯息,附上一串电话号码。
恭连安拇指滑过萤幕,盯着那陌生的数字,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教室里,转过头对他微笑的少年;
便利商店,冷藏柜掠过脸颊的气流;
毕业典礼那天,突如其来的细雨——
还有那个,始终没人坐上的座位。
他点开通话键,又停了下来。
沉默几秒后,将号码储存进通讯录,备註栏只写了一个字:
办公室门被推开,恭连安还没从手机画面上移开视线。
叶尹俞走进来,动作不疾不徐,但语气明显带着压力:「你刚从人资那边调了一份履歷。」
她手上拿着一叠纸,纸边微微翘起,似乎被她捏得有点用力。
恭连安没答,视线只是淡淡从手机移向她的脸,再落到那叠资料上。
「他取消面试了。」她将资料放上桌,语调稍低一点,「我是想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他没有马上回话,只是将手机萤幕闔上,放在一旁。
「你知道我不是来劝你的。」叶尹俞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主动去找他。」
恭连安垂下视线,指尖在桌面缓缓敲了一下,声线平静却无比坚定:
叶尹俞皱眉:「他取消面试,可能只是犹豫,不代表他不想见你。」
恭连安这才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清楚到近乎残酷的确信。
「但他还没准备好。」恭连安回得简单,「这是他的选择。」
「你不怕他就这样退回去了?你明明已经伸出手了。」
「不是所有的等待都要立刻有回应。」他靠回椅背,目光有一瞬间飘向窗外,「如果他真的走得回来,就不该是我逼他往前一步。」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扫过桌上的资料,再度落回恭连安的脸上。
恭连安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最重要的是,泳圈要起的,是紧急救援的作用。」他说,「但不能因此养成依赖,误以为有了泳圈,就等于学会了游泳。」
「只有真的学会游泳的人,才能享受大海的魅力。」
她被他绕得有些云里雾里,终于脱口问出心底的疑惑:「你这样真的好吗?」
「我想要的是——」恭连安目光沉静,语气却难得透出决绝的锋利,「央在遇到危机的时候,也能自我拯救。」
他一双眼眸清亮,像平静湖面折射出夜空的光,涤荡着自信,也藏着不容动摇的篤定。
叶尹俞怔住,隐隐有种感觉:恭连安对这无可救药的局面,竟甘之如飴。
当局者迷,却乐在其中。
那她这个局外人,又还能说什么呢?
最终,她没再追问,只是将桌上的履歷资料收回手中,转身离开。
门关上前,她停住脚步,背对着他丢下一句:
「你最好确定,你撑得够久。」
门闔上,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
恭连安坐在原地,盯着桌上的手机,手指轻轻划过备註栏里那个单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