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黑色的指头

作品:《心猿

    我们是在后半夜出发的。

    向导是集贸市场里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回民老汉,叫马占川,据说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猎手和“找路人”。费用不菲,而且他坚持只带到“能看见黑指头的地方”,再往里,给多少钱也不去。

    “那不是人去的地界,”马老汉在吉普车颠簸的车灯照射下,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声音干涩,“骆驼走到那儿都会跪下吐白沫。早年有不信邪的勘探队进去,疯的疯,死的死。后来当兵的封了路,更没人敢沾边了。”

    吉普车在遍布碎石的戈壁滩上艰难前行,车灯像两把摇晃的利剑,劈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窗外,那些风蚀的雅丹土丘在光影中变幻着狰狞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马老汉突然从倒后镜里看了好几眼。

    “后面有车。”他闷声说,“跟了有段路了。”

    我回头看去,漆黑的戈壁上,确实有两个光点在远处移动,不近不远,一直跟着。

    马老汉猛踩油门,吉普车在碎石路上颠得像要散架。十几分钟后,后面的光点消失了。

    “也许是巡逻的。” 马老汉说。

    我没吭声。但我知道,那不像是巡逻的。

    大约两小时后,马老汉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沙地上滑行一段,停了下来。

    “到了。”他指着前方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车只能到这儿。再往前,是流沙带和乱石沟,车进不去。顺着这个方向,走上三个多钟头,天快亮的时候,你们就能看见‘它们’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在这儿等到正午。要是那时候你们没回来,我就走。”

    我和白素背上装备,跳下车。脚下的地面是细碎的黑砾石,踩上去沙沙作响。没有风,但一股寒意却从脚底直往上冒,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前方未知空寂的畏惧。

    我们打开头灯,按照马老汉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每走一步,都感觉脚步比平时更沉。起初以为是心理作用,但很快发现不是。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脚上绑了铅块。

    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作响,不用看白素手腕上那乱跳的仪表指针,我也知道——这里的重力不对劲了。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把我们往下拉。

    我取出那部通讯器——老钟说这是军用的,能在极端环境下顶一阵。调了半天频率,杂音大得像刮台风,好不容易才听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句话要拆成三四截才能听明白。

    “老钟,我们进来了。附近有没有动静?”

    “……等……我调卫星……”

    杂音淹没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声音又钻出来:

    “两点钟方向……八公里……三个热源……移动……可能是巡逻队……避开……”

    我收起通讯器,向白素打了个手势,调整方向,朝十一点钟的位置斜插过去。

    继续前行。那种沉重的压迫感越来越强,耳膜发胀,心跳声在寂静中响得吓人。口袋里的那块黑色“托克塔什”石头,开始微微发热,并且随着我们前进,产生一种极细微的、持续的震动,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呼应。

    “它好像在抵消一部分压力。”白素察觉到了我步伐的变化。

    “看来那老汉没全骗人,这石头有点用。”我将石头握在手里,确实感觉身上的沉重感轻了一点。

    走了近两个小时,东方的天际终于露出一丝惨淡的灰白色。借着这微弱的天光,我们看到了地平线上那令任何初见者都呼吸骤停的景象。

    在那一马平川、荒凉到极致的黑色戈壁尽头,赫然矗立着五个顶天立地的巨大黑影!

    它们太突兀,太……不自然了。那是五座极其陡峭、如同被巨斧劈削出来的山峰,呈一条略微弯曲的弧线排列,中间那座最为高耸粗壮,两侧依次递减。

    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暗蓝色天幕衬托下,那五个沉默的剪影连接起来,活像一只从大地深处猛然探出、想要攫取天空却又被瞬间凝固的……巨大的黑色手掌!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成形的瞬间,一种荒谬而强烈的感觉猛地抓住了我。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那并不是山要伸向天空。

    恰恰相反——是天空,正以一种看不见却逃不掉的力量,死死地压向大地。而这五根“手指”,不过是大地被压得不得不挺起来的骨头,永远也别想翻身。

    一念及此,我胸口骤然一闷,仿佛呼吸的空间正被无形地剥夺。那不是视觉错觉,而是一种来自身体本能的判断:这里的“上”与“下”,早已被某种力量重新定义。

    白素轻声说出了这个早已在资料和传说中出现的名字,但亲眼目睹的震撼,远非文字可以形容。

    我举起望远镜。镜头拉近,那五座“山峰”的诡异之处更加凸显。它们太直了,几乎没有自然山脉应有的柔和起伏和皴裂纹理,而是像五根被粗糙岩石皮肤包裹着的、笔直插向天空的巨柱。表面覆盖的岩层在风蚀下斑驳脱落,露出内里一种暗哑的、青黑色的物质,在手电余光扫过时,偶尔会反射出一点非金非石的冰冷光泽。

    我们加快脚步,朝着“掌心”的大致方位前进。随着距离拉近,重力异常越发显着,走路如同在浅水中跋涉。戈壁滩上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与马老汉卖给我们那块类似的黑色碎石,越是靠近“五指山”,这些碎石的密度越高。

    “卫……你们……核心区……边缘……”钟先生的声音被杂音切割得支离破碎,“磁场……飙升……重力……乱……”

    “感觉到了!”我大声回应,“还有什么?”

    “低频……震动……干扰神经……就是……狗发疯的原因……”

    我和白素对视一眼,难怪这里这么邪门。

    “你们……感觉……如何?”老钟问。

    “像背着沙袋爬坡,耳朵嗡嗡响,还能撑住。”我说。

    “小心……累积……加重……如果……幻觉……立刻撤……”

    “明白。你那边有办法吗?”

    “正在……分析频率……也许……能生成……反向信号……需要时间……”

    通讯戛然而止,只剩刺耳的电流声。

    我们终于来到了“五指山”的脚下。近距离仰望,那高达数百米的黑色巨柱带来的不仅是窒息感,还有一种荒谬绝伦的熟悉感——它们太像五根被放大了亿万倍、粗糙化了的手指,从地壳里伸出来,想要抓住天空。

    我忽然想到,人类的神话里,总喜欢把无法理解的自然伟力想象成巨人的肢体。眼前这景象,如果被远古的先民看到,“五指山”这个名字恐怕会立刻诞生,并且深信不疑。 可我们现在知道,这不是神迹,更像是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刑具。

    空气凝滞,风声消失,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但比恐惧更先涌上来的,是一种极度的讽刺感:我们这群自诩为文明现代的人,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生命的禁区,最终要面对的,竟是一个被神话外衣包裹了千年的、冰冷的外星囚牢?我们到底是在探险,还是在揭开一个宇宙级笑话的封条?

    “不是山,”我抚摸着一段岩层剥落处露出的青黑色物质,触感冰凉坚硬,与那块黑石以及记忆中铅桶内壁的材质极其相似,“这是五根人造的桩子,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金属桩子。”

    “它们为什么这样排列?”白素观察着五根巨柱微微向内倾斜的角度。

    “为了聚焦和放大。”我退后几步,审视着这五根庞然大物构成的几何阵列,“我怀疑,这是一个利用地球自身磁场和引力的、超大规模的禁锢力场发生器。这五根桩子是能量节点,共同在中心区域制造出一个超高强度的‘笼子’。”

    “笼子里关着什么,需要动用这样的工程?”白素的提问直指核心。

    “不管是什么,”我看着那幽深如同巨口的“掌心”区域,“都绝对是人类——甚至可能是一般外星文明——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危险存在。”

    顶着越来越强的生理不适,我们艰难地向“掌心”位置移动。那块黑色石头在手中震动得愈发明显,散发的暖意形成了一个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保护场,让我们不至于像那些狗或勘探队员一样瞬间崩溃。

    在“中指”峰底部的背风处,我们发现了一道裂缝。那不是自然风化成的,边缘有高温切割后又冷却的痕迹,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毛。裂缝尽头,乱石和枯死的骆驼刺后面,藏着一个方形的洞口。

    洞口边缘,是笔直的金属框子,盖着沙土和锈,但那种精细的做工和周围的环境完全不对路。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是厚底军靴的印子,还很新。

    “他们已经到了。”我低声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戈壁滩上一片死寂,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他们不会跟进来。”白素说,“除非他们也有人带路。”

    我检查了一下那把特制的高压气枪,虽然在这种力场异常的环境下,枪械能否正常击发都是问题,但好歹是个心理依托。“小心点。跟紧我。”

    钻进那洞口,眼前的情景令人咋舌。那是一条完全由金属铺成的通道,一直通向地底深处。那种金属呈现出一种死灰色,虽历经千年(或者是更久远的时间),却连一点锈迹都没有。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传来一种滑腻冰凉的感觉,就像摸在一条蛇的皮肤上。这种触感,让我立刻想起了当年那个怎么也切不开的神秘铁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臭氧混合了某种陈腐的、类似绝缘漆烧焦的味道,还有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我们的头灯成为唯一的光源。通道墙壁上开始出现痕迹。起初以为是装饰性的花纹或磨损,但灯光仔细照过去,我头皮一阵发麻。

    那是抓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深达数厘米的抓痕!直接刻进了坚硬的合金墙壁!那绝不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某种拥有可怕力量的生物,用爪子疯狂撕挠所成。很多抓痕边缘的金属呈现出熔融后又凝固的怪异状态。

    “是从里面向外抓的。”白素的手指虚抚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它想出来。而且尝试过无数次。”

    再往前走不远,灯光照到了一具蜷在墙角的人骨。衣服是几十年前的式样,已经烂了,旁边丢着一把锈得厉害的地质锤。那骨头的样子极其痛苦,两只手的指骨插进了自己的眼窝里,而那头盖骨……是从里面裂开的。

    “是五八年那队人里的。”我停下脚步,胃里一阵翻腾。眼前这惨状,和火车上那老头说的、还有档案里记的对上了。

    “他是被自己脑子里受不了的‘声音’杀死的。”白素的声音很平静,却冷得像冰。

    我们默默绕过这具令人心悸的遗骸,继续向下。通道尽头,一扇巨大的、应该是气密结构的金属门出现在眼前。但这扇门已经被破坏了,不是正常的开启,而是像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从外部撕开了一个不规则的豁口,边缘的金属扭曲翻卷,呈现出高温熔化的痕迹。这破坏的痕迹非常古老,积满了灰尘。

    穿过破损的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呈圆形,穹顶高耸。四周布满了各种复杂但大多已坍塌损坏的管道、线缆和仪器基座,风格与我们见过的任何地球科技都迥然不同,带着一种冷峻、高效、非人性的异质感。这里像是一个庞大的控制中枢,只是如今一片死寂。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是一个下沉的圆形深坑。深坑之上,没有任何可见的支撑物,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就那么静静地停在半空中!没有任何钢缆,没有任何支架,甚至听不到引擎声,它就那样违背了一切物理常识,死死钉在虚空里。而且经历了漫长岁月,依然在运行。

    容器里充满了微微泛着绿光的粘稠液体。在那液体中央,蜷着一个东西。

    没有金光闪闪的盔甲,没有威风凛凛的毛发。它浑身精光,瘦得皮包骨,像一具放干了的木乃伊,又像个在羊水里睡着的怪胎。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管子,从容器壁上伸出来,插进它的脊椎、四肢、胸口甚至脑袋。有些管子还在极其慢地搏动,不知在送进还是抽出什么液体。

    看着那在淡绿色液体中蜷缩的干瘪身影,和它身上那些仿佛寄生植物般的管子,一个冰冷又滑稽的念头钻进我的脑子:西游记里说,孙悟空被压在山下,“饥时,与他铁丸子吃;渴时,与他溶化的铜汁饮”。这听起来像胡扯的酷刑,会不会是哪个亲眼见过的古人,被吓破了胆,用他能想到最惨的场面记下来的?那些“铁丸”和“铜汁”,会不会就是通过这些管子输送的、维持它生命(或者说囚禁状态)的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物质?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所熟知的、那个嬉笑怒骂战天斗地的齐天大圣,它的“原型”,该是多么痛苦和可悲的一个存在?我们几千年来投射在它身上的浪漫反叛精神,岂不是建立在一次残酷宇宙事故的误解之上?

    这想法让我喉头发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贯穿历史的虚无感。

    我看着容器中那具干瘪的躯体,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荒谬绝伦的字眼:心猿。

    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我毫无头绪。

    这就是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心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