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品:《赌约风波

    一周后。

    梨芙办完最后一道复核手续,抱着文件夹走出医院行政楼。黄昏的光斜斜切过,将她身影拉得细长。

    过去的这些天,在连番的调查与问询中,她与霍弋沉只在会议室那张冰凉的长桌两端见过。

    两人目光偶尔相触,又即刻分开,字句全是公事公办的严谨与疏离。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和彼此呼吸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静默。

    所幸这案子证据确凿,对方主动提出和解,撤诉快得几乎仓皇。院方也乐得息事宁人,不愿多生枝节,一场风波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底。

    在正式复职的前一天,梨芙走出医院,拨通了骆言舒的号码,想约她出来散散步、聊聊天。

    “我最近……有点忙。”

    骆言舒的声音传来,带着莫名的飘忽。她此刻正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那只未曾开启的礼盒,指尖捏住缎带的一端,轻轻一扯。

    缎带滑落,盒盖露出一线缝隙,里面隐约透出柔润的珍珠光泽与细腻的白纱质地。

    骆言舒的手指顿住了,呼吸微滞:“芙芙,改天吧。等我忙完这一阵,我来找你。”

    梨芙从不喜欢勉强别人,她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迟疑与背景里过分刻意的安静,只将语调放得轻快:“好呀,那你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骆言舒深吸一口气,双手探进礼盒,提起一件无比柔软,却因繁复工艺而显得异常沉重的织物。

    那是一件婚纱。

    纯白的缎面,光泽如月光坠下,还搭配着质地轻盈如雾的长头纱。

    这款式她再熟悉不过,这是梨芙试纱后选定的。简洁、典雅,没有多余缀饰。

    只是此刻握在她手中的这条,是她自己的尺寸。

    街边,梨芙将手机放入大衣口袋,顺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她独自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树叶沙沙作响,路灯次第亮起。她脚步渐缓,停在一棵枯树投下的阴影里。

    “我陪你散步。”

    霍弋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平静得不带问询。他走上前,在梨芙身侧站定。

    梨芙侧过脸,光晕模糊了她半边面容,只映亮一双沉静的眼。

    “不用。”她的拒绝简洁明了。

    “阿芙。”霍弋沉喉结微动,声音比方才软了一分,“就走一段。”

    梨芙看出他眼底有话,没再言语拒绝,只是重新迈开脚步,并固执地将那一臂的距离保持到底。

    “到下个路口红绿灯就分开。”她的声音散在风里,没什么情绪。

    霍弋沉抬眼看去,下个路口不过五十米,红色的倒计时数字正在跳动。

    但够了,他要说的话,五十米够了。

    “阿芙,你选定的婚纱,”霍弋沉声音比夜风更凉,“陆祈怀订了两条。一条给你,另一条送给了骆言舒。”

    梨芙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羊绒裙摆随着步伐规律地轻摆。她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语调毫无起伏,宛如听了一句不咸不淡的问候。

    霍弋沉的眉头无声地压低,原本下意识想伸出去拦住她的手,在身侧蜷握成拳,又缓缓松开:“你该明白陆祈怀想做什么。”

    “你怎么连他买两条婚纱都知道?”梨芙忽然侧目,路灯的光点在她眼眸中碎开,那里面是纯粹的好奇。

    “这不重要。”霍弋沉的目光投向远处流动的车灯。他对这场婚礼筹备的进度,包括暗处的涌动,统统了如指掌,但他此刻不想解释消息来源,继续说,“重要的是,陆祈怀这么做,是要报复你。用你最信任的朋友,报复你。”

    “这才不重要。”梨芙在斑马线前停下,专注地望着对面信号灯上跳动的红色数字,语气平淡却坚定,“重要的是,我知道言舒不会害我。”

    红色的数字归零,绿灯亮起,行人通行标志开始闪烁。

    霍弋沉猛地一步上前,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她面前那片象征着通行的绿光。夜风从他与她之间的空隙呼啸穿过,卷起他烟灰色大衣的下摆,也撩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那我呢?”霍弋沉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磨砺,又像是感冒未愈的沉疴,“我的感受……重不重要?”

    霓虹流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挤压着太多未能说出口的情绪。

    梨芙终于抬起眼,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钟,目光穿透他竭力维持的平静外表,试图窥探他的内心。

    “重要。”她终于开口。

    然后从霍弋沉挡着的身前绕了过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独自踏进那片流动的灰色线条里。

    她只能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在明暗交替中保持着自己的步调。

    或许有一天,当她终于能相信站在对面的人毫无保留,绝对真诚时,她会考虑停下脚步。

    可至少不是今夜。

    月色浸透的另一端,骆言舒僵立在卧室里的穿衣镜前。

    婚纱如雪瀑从她手臂垂落,缎纱拖曳在深色地板上,像一道极具诱惑力的白色镣铐。镜中的她穿着寻常的暖黄色居家毛衣,额头却冒出了细密冷汗。

    手机屏幕在寂静中陡然亮起,陆祈怀发来了信息,简短而从容:「礼物还合适吗?希望你喜欢。」

    骆言舒没有回复,她盯着那行字,沉默地收紧了手指,昂贵的缎面在她掌心无声地扭曲。

    然而,另一端不再无声。

    眼看婚礼的筹备仍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陈蕊终于坐不住了。

    她再次约梨芙见面,地点就定在医院附近一家咖啡馆。落地窗外是熙攘的街道,室内飘散着研磨咖啡豆的香气与低柔的音乐。

    两人对坐在靠窗的位置。梨芙用小匙缓缓搅动杯中不需要搅拌的热美式,目光掠过陈蕊精心描画过的眉眼和一丝不苟的妆发。

    梨芙忽然有些出神地想,都说人心隔肚皮,可她是从这个人肚子里生出来的,怎么却也从未真正看清过那颗心呢?

    “梨芙。”陈蕊一口咖啡未喝,“你们是兄妹!你不能跟你哥结婚!”

    第24章 目标 他想中的“奖”

    “哦。”

    梨芙只应了这么一个字, 视线转到窗外流动的人群上,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哦?”陈蕊的音调陡然拔尖,像琴弦绷断, “梨芙,你现在是在跟我高傲什么?”

    “我高傲吗?”梨芙这才转过脸,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陆太太, 你在怕什么?”

    陈蕊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脖颈上的澳白珍珠项链跟着波动。

    她用那种打量危险物品的眼神盯着梨芙:“你就那么恨我?那么想毁了我现在的一切?”

    梨芙不自觉地看着玻璃窗外熙攘的人流, 深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冷空气似乎透过玻璃渗了进来。

    “这世上, 除了你,除了我,”她的声音轻柔,“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和陆祈怀是兄妹。”

    “你……”陈蕊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脸色发白。

    “你不说, 我不说, ”梨芙截断她的话,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残酷的透彻,“你就能维持你的体面,你的完美家庭。对我视而不见,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你应该很擅长啊?你能做到的, 你很快就会看着我成为你的……儿媳妇。”

    梨芙说着, 细长的手指握住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像箭手一般刺过去。

    “陆太太。或许将来,我和你儿子,还会有一个孩子……一个叫你奶奶的孩子。”

    “你闭嘴!”陈蕊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向后一缩,肩膀剧烈颤抖,连带着手肘撞上了桌沿。

    “哐当……”

    两杯咖啡应声翻倒,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瞬间浸透了梨芙浅色的大衣下摆,晕开一大片狼狈的污渍。热气混着浓郁的苦涩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咖啡馆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邻座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陈蕊喘着气,怔怔地看着那片污渍,又看向梨芙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永远看不清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陌生生命。

    “梨芙,”陈蕊的声音里掺进了颤抖,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她,“你怎么……怎么会长成这种人?”

    梨芙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浮起一层故作忧愁的薄雾:“我啊,生来就是这么不体面。可你呢?要我离开你儿子,你怎么就只想空手套白狼?好歹也该……给张银行卡吧?”

    梨芙刻意停顿,让“你儿子”三个字在空气里重重落下,再慢悠悠地接着说:“在你心里,你儿子值多少钱呢?”

    人潮渐散的咖啡馆里,她们的对峙声变得异常清晰。

    “你要多少钱?”陈蕊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反而松懈下来,身体向后靠了靠。能用钱解决的事,对她而言从来都不算事。她重新端起那副优雅的架子,眼底掠过一丝轻视,“想要钱,你早该直说。”

    钱。梨芙看着她这副姿态,心口如被熨斗碾过,滋滋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