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第8节

作品:《误棠

    看打扮,应是他的幕僚。

    林书棠无甚在意地抬眼。

    一息间,所有呼吸滞在了喉间。

    是宋楹!

    林书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比起她的惊异,宋楹倒面上一片平静,看着林书棠时,嘴角含着得体的笑意。

    像是在林书棠望过来时,早已经看了她很久。

    对于今日的相见,也早有准备。

    那一夜,林书棠与他隔着一扇面具。

    她虽凭借那道狰狞的疤痕,识出他的身份。但到底二人没有戳穿那层窗户纸。

    可是今日,宋楹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眼前,站在了国公府门处。

    明明白白,坦坦荡荡将自己的面容示于人前。

    一别经年,宋楹比之从前,更加沉稳了些许。

    可眉眼间竟也添了几分羸弱和病气。

    如今积雪已消,他还裹着大氅。

    林书棠不由自主眼神落在了他被毛领遮住的颈子上。

    是因为伤势的缘故吗?

    手背上骤然压重一股力,不算重,却也不轻。

    尤其林书棠这些年被娇养在宅院,平素里净手的水都是要取雨后花心间的晨露。

    富贵人家一般都是用这种水来泡茶。

    是以,林书棠不比从前随父走商的时候皮糙肉厚,肌肤眼下是娇嫩得不行。

    被沈筠这样一按,忍不住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才恍惚回过神来,感受到头顶处压迫性的眸光。

    她慌忙垂下头,不敢再看宋楹,也不敢去看沈筠的面色。

    当年惨状还历历在目,林书棠实在太害怕他们二人相见了。

    沈筠不会放过他的。

    皇帝与人一阵寒暄后,邃问起了林书棠和沈筠来。

    众人立马让开了一条路,将这边的情形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人前。

    林书棠被这一声来自天子的询问惊得激灵。

    手着急从沈筠手心拽出来,却纹丝不动。

    林书棠害怕他真的在这里发疯,也不敢再挣扎。

    迎着众人射过来的眸光,小幅度地向沈筠靠近了几分,借着二人交缠的衣摆,林书棠将两人十指紧握的手背在了身后。

    皇帝逗弄着乳母怀里抱着的沈厌,笑道,“这孩子的眉眼倒有几分沈卿当年的模样,日后定然也是一个聪慧的。”

    “这日子过得还真快,沈卿当年向朕请旨赐婚,似还犹在昨天。”皇帝感叹了一句,看向了他二人,“如今见你们小两口琴瑟和鸣,又有麟儿绕膝,朕心甚慰啊。”

    “这是朕特命尚工局打造的羊脂玉长命锁,就贺世孙平安顺遂。你夫妻二人将他教养成才,来日定也如沈卿一般不输其父,为国效力!”

    皇帝大手一挥,朗声笑道。

    身后的小监躬着身子上前,将一个梨木锦盒呈上。

    众人皆艳羡地看了过来。

    沈筠却没有动作。

    林书棠心瞬间打起鼓来,微微抽了抽手,沈筠依旧拽着她不放。

    眼见着众人的视线即将变得古怪。

    林书棠咬牙,心里暗骂一句疯子。

    恭敬的主动接过了小监手里的黄梨木锦盒。

    沈筠也果真放开了她。

    林书棠敛衽屈膝,“妾谢陛下隆恩。定与世子同心同德,照料好世孙,不负陛下嘱咐。”

    一番话滴水不漏,不卑不亢。

    沈筠站在她身侧,亦躬身行礼。

    旁人看去,倒是鸾凤和鸣,妇唱夫随。

    皇帝笑了笑,很满意的模样。

    从他们夫妻二人身上移开眼神,终于由着众人恭迎,入了府内就坐。

    国公府长房的人眼观鼻,鼻观心,悬着的一口气落下。

    林书棠紧绷的后脊亦是松懈。

    沈筠简直是个疯子!

    就因为她见了宋楹差点失态,他就这样报复她。

    这可是在圣上面前,他怎么敢!

    林书棠抬头看他,狠狠瞪了他一眼,径直入了府。

    沈筠这会儿面上倒不似方才一般冷沉了。

    即便被林书棠瞪了两眼,也没放在心上。

    反而因为那句“同心同德”,好心情地赏了几个眼神给宋楹。

    迎着宋楹复杂的眸光,沈筠轻蔑地弯起了嘴角。

    俨然胜利者的姿态。

    带着不可一世的挑衅和警告。

    国公府内,设了男女分席,中间隔了一涧湖泊。

    若要通行,则要穿过长长的曲折游廊。

    但随着移步换景的假山,亦能瞧清对面的风景。

    是以,还放置了绣花屏风作为隔挡。

    林书棠扶着老夫人入座,有些心不在焉地走向了右侧首席坐下,透过那一点可怜的缝隙企图看清对面的景象。

    宋楹怎么来了?

    他为何会跟着三皇子?

    丫鬟们呈着漆盘鱼贯而入,上珍馐佳肴,林书棠却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老夫人担起了国公府女主人的风采,首先举杯,谢各位拨冗,肯赏颜面参加世孙的百日宴席。

    众人觥筹交错,客套吉祥话此起彼伏,席面便算是彻底热了起来。

    林书棠酒量向来很好,当年行走江湖时,也不知道喝倒多少武林侠客。

    林书棠对此一直都很自豪。

    常把别人喝得烂醉如泥,哄着骗着,舌灿莲花,就将生意谈了下来。

    可是沈筠不喜欢她喝酒。

    刚认识时,他还能装模作样,愿意替她挡酒。

    后来与她成婚以后,便是滴酒不许她沾。

    过分得连果酒都不允许她碰。

    林书棠有些憋屈。

    反正隔着那么远,他还能后脑勺长眼睛了?

    林书棠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辣得她喉腔都疼,差点咳嗦了出来。

    “我方才瞧见三皇子殿下身侧还有一人,以前从未见过。”

    “你不知道他吗?”压低了的声线里含着震惊,“这位大人最近可在玉京出足了风头。”

    “他是三皇子府的幕僚,前些日子,听闻圣上有一爱物破碎了棱角,就是这位修复的。据说,裂痕的地方被处理得毫无瑕疵,如同完璧。圣上龙颜大悦,特封他为工部营缮郎。”

    “这么厉害。”

    “我还听说,这位大人的手艺很不错。做的玩意儿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宫中十六皇子每天吵着要这位营缮郎给他做玩器。”

    密密咂咂的人声里,林书棠被几道细小的女声吸引了过去。

    她半蒙着眼睛,脑袋有些迟钝。

    她们,是在说宋楹师兄吗?

    他入了三皇子府?做了工部营缮郎?

    可是他曾经不是志不在朝堂吗?

    宋楹早已经名冠玉京,那沈筠……

    林书棠耳畔突然回响起沈筠那一日来得莫名其妙的话。

    她低嗤了一声,果然,他怎么可能……

    林书棠将手中剩余的果酒一饮而尽。

    到底是多年不曾饮酒,林书棠又没吃什么东西,这一杯下肚,脸颊发烫,整个人都晕乎了起来。

    她站起了身,悄悄离了席位,不曾引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