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第67节

作品:《误棠

    她想,或许他经历过很可怕的事情。

    后来,她有意保持着与他的距离,除开必要的换药,没有任何过分的接触。

    他伤势渐渐地好了,人也清醒的时间多于昏睡的时候。

    大夫说,他要经常下床走走,她便扶着他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他面色很苍白,晒过阳光以后冷白的肌肤会微微透出一些薄红,唇色也像是涂了口脂一般。将他显得锋利冷淡的面孔中和,整个人也透着浑然天成的玉质松贞。

    偶尔阳光下他抬眼望过来的一眼,琥珀色的瞳仁美得叫她心惊。

    他举止从容有仪,谈吐更是文雅,她想,他这样的人,定然出自世家大族。不是她这种带着铜臭味的商贾之流可比的。

    后来,他不再需要她来换药,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他不再戒备,冷漠地看着她,会耐心地听她念叨琐事,今天又赚了多少钱,救济了多少流民。

    她做木活的时候,他会帮她打下手。

    木器铺子遭流民围击的时候,他会和她一起去处理。

    在酒席上谈生意,她一杯杯喝到吐的时候,他会默不作声替她接过,最后背着昏昏欲睡的她在夜间的街道里踏着夜色回去。

    她一喝醉了酒就喜欢说胡话,他耐心地一句句应着。

    他给她熬醒酒汤,给她擦脸,将她抱在了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他要离开,是她拉着他不放的……

    “夫人,你没事吧。”绿芜有些担心地看着林书棠的面色。

    夫人去哪里,从来不喜人跟着。绿芜并不知道在芭蕉林发生的事情,只是看着林书棠一回来,面色就很不好看。

    她跟着进了房间,却不见她好转,反而面色越来越苍白。

    林书棠摇了摇头,眼神无神地盯着一个地方,“京城的绫罗铺子发生了什么事?”

    绿芜想了想,“是夫人经常去的那家铺子吗?”

    “我听说,好似被查封了。”

    林书棠闭上了眼睛,有些疲惫,“你出去吧。”

    “夫人需不需要请府医来……”

    “不用。”林书棠站起了身来,“我睡一会儿,你不要叫人来打扰。”

    “是。”绿芜退下,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远去,房间内骤然安静下来,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林书棠睁着眼睛看着缠枝帐顶,她思绪从未有如此清晰,去回顾她遇见沈筠的这七年。

    十六岁她第一次遇见沈筠,只觉得他玉质松贞,当真是生得天人之资。

    可再见他,却是他带着玄铁甲胄闯入了自己和师兄的婚礼。

    她才知晓,他朗月清风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副可憎模样,俨然是个不死不休的恶鬼。

    他将自己强行从溪县带往玉京,关进了那座不见天日的别院里。

    而如今,师兄回来了。

    她不可能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去蒙蔽自己,去说服自己,让她向沈筠妥协,她根本做不到……

    林书棠在第二日给老夫人请完安以后,最终还是拐进了那处芭蕉林。

    沈修闫还是在那处假山石处等着,听见声响,他侧头望过来,并不意外。

    “你果然还是来了。”他站直了身子,面向了她,“瞧着昨夜睡得并不太好?”

    “说吧,你想做什么?”林书棠蹙了蹙眉,并不回应他的话。

    他们之间不是可以互相寒暄的关系。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要看弟妹你想要什么?”他故意买了一个关子。

    “今年圣上会举办春狩宴,我便实话告诉你,沈筠他此次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林书棠原本还无甚表情的面孔骤然皲裂,瞳仁轻颤,觉得沈修闫说这话定然是疯了。

    沈修闫轻笑了一声,似是很有兴致给她讲故事,“九离山,画舫,陆府,再到如今季怀翊离京,接二连三事情的发生,你就没有嗅到一点儿不对劲吗?”

    迎着林书棠无声盯着他的眼神,他状似了然地应了一声,“喔,我忘记了,你好像还不知道,沈筠当日从陆府带你离开,交出了什么?”

    “他将户部督响郎中的差事拱手让给了陆铮。”

    “你以为那段时间他为何会如此闲暇?有空在府中与你作伴?于圣上而言,沈筠此举无

    疑藐视皇恩,所以年关将至,明面上圣上允以重任,其实不过发配边关,历练心气。”

    “据我的探子来报,他日夜不怠,三日之务一日便要完成,只为了除夕能够赶回来。可是谁能想到,你竟然跑了。”沈修闫说到这里,兀得笑出了声,像是嘲讽沈筠的自以为是。

    他日夜朝思暮想的人,其实没有一刻不在想着逃离他身边。

    “你今日是来当他的说客?”林书棠偏头看他,面上神情意外地冷静,“让我心软?”

    沈修闫盯着她看了好半晌,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像是对于她这样的反应很不满。

    “可你瞧着好像并没有心软。”沈修闫有些可惜道,咂了咂舌,“那想必沈筠若死在西鹜山,你应该会开心的吧。”

    “他若死在了你们手里,那也是报应不爽了。”林书棠很是冷漠地回道。

    “哈哈哈哈哈……”沈修闫闻言兀得大笑了出来,芭蕉林里晨风刮过,混着他肆意的笑声使人莫名升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林书棠微微退后了一步,蹙眉看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想让他死?”沈修闫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兴奋的消息,盯着林书棠瞧时瞳仁收缩着晃颤。

    他慢慢垂下眼来,呢喃了一声,“真想让沈筠听见这句话啊。”

    “你,想让他死。”他最后一声轻轻的,兀得又笑了一声。

    “你来不是只想要告诉我这些吧。”林书棠有些厌烦他这样的表演,冷冷开口。

    对于林书棠这样扫兴的表现,沈修闫的情绪也好似被影响着耷拉了下来。

    他眉心微蹙,很不满林书棠这样冷静的模样,但想着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眉眼间又很快恢复了淡然。

    “沈筠当年拿捏着你林家数十口人的性命,我今日也给你一个机会,握住他的命。他是生是死,都由你说了算,如何?”沈修闫给出了一个诱惑的选择。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林书棠心间隐隐一个念头升起,虽还未得到答案,却依旧骇得她从头到脚的发凉,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修闫。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沈修闫轻嗤了一声,并没有大发善心地要隐瞒她,反而一字一句地证实了她心中所想,“宋楹从始至终不过是在拿你做筏子,三皇子殿下真正所谋之事,可不仅仅只是阻止沈筠调查真相那么简单。”

    “当年他夺了军饷,陆铮眼下去了江南,夺了粮行一脉,而我,接任神机营,握住了京畿兵防一脉,你说,三皇子殿下会做什么?”沈修闫像是抛出了一个好玩的问题,轻轻松松留给林书棠解答,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多石破天惊。

    林书棠觉得他们简直是疯了!

    脚下步子不由一软,支撑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再看沈修闫,竟从他那张素来温和含笑的面孔里瞧见一抹嗜血的癫狂。

    无疑让林书棠有种与虎谋皮的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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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林书棠:沈家人都是疯子吗?[害怕]

    花椒:(咋舌)一个老疯子生了一个大疯子和一个二疯子。

    沈靖石:[问号]我目前看来挺正常的吧。一个个都是逆子![愤怒]

    花椒:说不好,你是封建老疯子。[吃瓜]

    第55章 终不悔

    沈修闫忽略林书棠面上的苍白, 依旧好整以暇,“当然,是做乱臣贼子, 还是名正言顺清君侧,就要看你怎么选了?”

    “你将这些告诉我, 不怕坏了三皇子的事吗?”

    “所以,我将选择权交给你, 当日你是要救他还是害他,你自己选?”他脸上露出一抹玩味,抬头看了看天色, 意有所指道,“时间不早了,我很期待那天。”

    “弟妹。”他路过她身侧时,压低了声音喊道, 一字一句,像是在警醒什么。可轻扬的语调里又像是在讥讽这两个词的含义。

    林书棠实在看不懂这个人, 沈修闫今日的话实在太有冲击力, 直到现在她脑袋还完全是嗡鸣的状态。

    好像一座山压在了她肩头,她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那座山都沉重地压在她的肩头。

    她和沈筠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她怎么可以轻易忘记。

    林书棠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可以如此分裂,她明白自己不应该心软, 沈筠的手上沾满的是她林家人的鲜血,他杀了他们,害了师兄,逼迫她成亲,生子。

    这些年里, 他想要的什么,都可以轻易得到,她永远受他桎梏,胁迫,他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也应该为此付出一些代价……

    林书棠回到静渊居时,神思都还是恍惚的。

    赵明珠跟随季怀翊去了北疆,沈芷溪也去了江南,因为那一日落湖自己跳下去救她而有所关系缓和的长宁也被困在了宫中。

    林书棠的交友不多,却个个都自顾不暇。

    沈筠只需要轻轻抬手一覆,在这玉京,她就什么都没有,好似生活里的重心真的只能围着一个沈筠转。

    而她视作亲人的师兄,自以为有三皇子的庇护,也能被沈筠轻而易举查封了铺子断掉后路。

    林书棠渐渐明白,静渊居不过是一座具象的囚牢,只要沈筠想,即便放了她出去,她也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好像一只被喂养的鸟雀,即便打开了笼子,它也再振不了翅。

    林书棠不算难过,只是好像有些麻木。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海棠。粉白交簇的花朵一团团在风中摇曳,落下的细碎花瓣由枝头缝隙洒下的春光映出幻彩的光圈,它们肆意地半空中起舞,像是翩飞的蝴蝶。

    又是一年春。

    这是她在国公府的第四年……

    毫无疑问,在过去的很多时候,林书棠都无可否认沈筠对她很好。

    静渊居内的满院海棠可以从一月份盛放到七月,从前一年四季只有松柏的绿色会因为林书棠的到来而连绵成不会凋零的花海。夏季怎么也不会缺少的冰鉴,冬季银碳总是烧到最红。

    他给她金尊玉贵的身份,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给她受众人匍匐于地的尊严和荣耀。

    她不必在酒席上为了那一点点让利而喝酒到吐,不必为了生计而奔波往来各个州县,流离失所。

    她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一切,只需要沈筠简简单单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