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第92节

作品:《误棠

    影霄大喜过望,连忙想要唤人去给世子准备吃食,却听见自家主子吩咐道,“拿着这份卷宗去冀州卫所查人,死了,也把坟给我挖出来。”

    影霄打了个寒战,悻悻接过应是。

    刚再要开口,询问世子可要下人准备些什么,就见着世子朝着正房去了。

    沈厌已经很多日未曾见过娘亲,他每一日来寝屋的房门都是禁闭。

    绿芜姑姑说,娘亲需要休息,她还在睡觉,不能被打扰。

    沈厌听不明白,明明时辰已经不早了,为什么娘亲还在睡觉。

    他只能在外面等,可是等啊等,直到曾祖母唤他回鹤园,他也依旧没能等到那扇门打开。

    沈厌是个很闲得住的性子,是以,老夫人照料他也从没有觉得有力不从心过。他耐心也出奇得好,越是见不着娘亲,他就越是仿佛有干劲似的。

    一开始只是曾祖母许得他来几天,到后面,他便不满只能固定那么几天,几个时辰,于是日日不歇地来。

    也并非全然因为他精力充足,只是害怕若是有一天他没来,恰好娘亲就醒过来,打开了房门,而他却见不着呢?

    他也不敢去拍门,去嚷,因为被人打搅睡觉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沈厌知晓,并不愿意让娘亲受这样的蹉跎。

    他蹲在地上,去数院子里的树叶,一片,两片……

    突然眼前暗了暗,沈厌抬头,瞧见多日不曾出现的爹爹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当即就站起了身来,穿得厚厚的衣衫带着他身形也很难稳当,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爹爹。”他眼下说话已经能很清晰了。

    沈筠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发现他人似乎也长高了不少,仔细一想,这个冬日一过,他也两岁了。

    沈筠看着他那双与他如出一撤的眼睛,耳畔突然回响起林书棠当日的话,她说觉得恶心。

    看到这个孩子,想到这个孩子有他的血脉,觉得恶心……

    他垂下眼,臂弯拖着沈厌的臀,将他抱了起来。

    视线一下拔高,沈厌圆乎乎的小手圈住沈筠的脖子,乐呵地笑出了声。可还没有高兴两下,就听见自己父亲的劝诫,“不要去扰你娘亲。”

    “没事就在鹤园好好待着。”

    厌的眉眼一下耷拉了下来,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可以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嘴里却要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回鹤园的路上,他也很难高兴起来,情绪恹恹的,嘴边能挂两瓶油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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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收尾阶段,填坑中……更新时间可能会不太稳定。

    六点没更的话,大抵就是阴间作息了(抠手)(叩首)

    第78章 掌中沙

    沈厌不是一个会半途而废的人, 大抵是因为骨子里也潜藏着某种偏执的属性,越是不能,他就越是要得到。

    因而即便受了沈筠的告诫, 第二日沈厌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正房的门口。

    沈厌并不害怕沈筠,许是在他的印象里, 爹爹一直都对自己很是温柔,少有责怪他的时候。

    因而沈厌可以对沈筠的命令置若罔闻。

    他依旧蹲在门前, 无聊的时候就抬头去数檐角路过了几只飞鸟。

    爹爹好像又变得很忙碌,每日早出晚归,偶尔他等得晚了, 会碰巧遇上他下值。

    爹爹瞧着很是疲惫,他虽素来瞧着都很沉静,可是这样明显的眉眼间拢着的恹色,即便是沈厌也隐隐察觉出不对。

    他以为是自己不听话的缘故, 终于惹了沈筠不快,小心翼翼地从门前阶梯上站起, 在面对身形高大的沈筠时, 沈厌低垂着头显得是那么无助和可怜。

    怯生生喊着“爹爹”的模样总让沈筠有一刻幻视林书棠的模样。

    他蹲下身来,盯着这个融合了他与林书棠长处的一张脸,沈筠头一次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究竟正不正确。

    他将她强行带回玉京,逼她成婚,生子, 他以为,这是她欠他的。

    季怀翊说他没有选择,是真的没有选择吗?

    她与西越合作,转头又与宋楹成婚。

    在他竭力想要保住她一命奔赴溪县的时候,另一边却是因他擅离职守而深陷黑松岭一役被群起围之的周子漾受万箭穿心。

    沈筠真的没有恨过吗?

    杀掉那些人, 他真的有过半分不忍吗?

    那真的是他权衡利弊之下所能够做出的最好的决定了吗?

    “爹爹,我……我只是想见娘亲。”

    沈筠一直不说话,沈厌将头埋得更低,以为这一次是真的惹怒了爹爹,软糯的嗓音里染上了哭腔。

    “明微叔叔比我还大三岁,为什么他能待在父亲母亲的院子里,只有我要被送到曾祖母那里?”

    他依旧不愿意认错,因为想要亲近娘亲分明是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沈厌不明白,为何到了他这里,却好似奢求。

    素来黑亮的眸子也渐渐变得黯淡,洇出几分湿意,却倔强得不肯落下。

    本以为会引来爹爹严厉的训斥,因为就连一旁侍奉的下人都猛地跪了下来,颤颤巍巍的模样很显然是自己说错了话,很有可能引得他们这些下人也要跟着受罚。

    但意外的,沈筠只是扶着他的两只小胳膊,温和的语气里强抑着一抹艰涩,“阿厌先回曾祖母那里好吗?明日,明日你就能见着娘亲了。”

    他向他承诺道。

    沈厌的眼睛倏忽一下亮了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筠,“真的吗?”

    沈筠眼神落到他身后的禁闭的房门上,沈厌说不清那一刻从自己父亲面上看到的是怎样的神情。

    只是觉得父亲好似在强捺着什么情绪,眼神也变得有几分空茫,语气飘渺得仿佛下一刻就能散在风里,“真的。”

    他回应道。

    沈厌高高兴兴地回到鹤园,垫着脚收拾自己的衣服,爹爹说,如果明天娘亲喜欢他,他就能搬回静渊居。

    沈厌抱着林书棠送给他的拨浪鼓美滋滋地睡下,期待明日能够早点到来。

    在沈厌离开以后,沈筠时隔大半个月终于再一次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很静,林书棠没有睡觉,只是躺在花窗下的贵妃榻上。

    那扇花窗开得极大,窗外余晖已经落下,清幽幽的月色像流水一般泄露进来,渡在林书棠的身上,将她整个身形朦胧在一片玉辉里,仿若抓不住的鲛纱。

    听见声响,她甚至连头也没回,依旧仰靠在榻上,眼睛顺着窗檐望向了天边那轮明月。

    这是连绵了多日的雨水后难得出现的一轮清辉。

    “阿厌来了很多次,你都没有见他。”

    沈筠站在她身后,沉哑的嗓音里藏着一丝委屈。

    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引得林书棠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软,可是寂静的房内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沈筠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林书棠甚至连一个眼皮都没舍得抬。

    他只能朝着她走进,心底最后的那点念头也像是火烬一般,被风一吹,轻易地就散开了。

    他很有距离地停在了她几步之外,因为不想引得林书棠更加的厌烦,酝酿了好久,那些个字眼像是滚烫的烙铁一般在喉间碾压,以至于说出口来时,嗓音艰涩沙哑得连语调都很难听明。

    林书棠怔愣得睁开眼,几乎有一瞬间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说,“我放你走。”

    她从榻上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筠,心如死灰的面庞上滑过狐疑,警惕,了然,最后又很快归于平静,在轻蔑之下化为一滩死水。

    沈筠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恐怕此刻又想到了新的折磨她的方式。

    他定然是受够了自己多日的尖言利语,于是打算换个方式让自己屈服。

    “这个冬日一过,我就放你走。”沈筠没有错过林书棠眼中火速变换的神情,胸口的涩意如岩浆搅动。

    他垂下眼,长睫落下的阴影将红了的眼尾遮盖,很轻的声音道,“你可不可以,见一见他。”

    他没向林书棠提任何条件给自己,只是希望在她离开前,能够再对沈厌好一些。

    大抵也是因为知晓,他从前在她这里索要的已经太多。

    如果在最后依旧还要讨要,那么这些年的情分总显得狎弄,未免实在过于卑鄙。

    他不希望在林书棠今后的回忆里,他出现时总是伴随着强迫的一面。

    “……你,真的会放我走?”

    林书棠到眼下都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好像变得轻飘飘的,她觉得眼眶很热,一直堵在胸口间的什么东西也骤然烟消云散了一般。

    “我放你走。”他看着她,大发慈悲地愿意再说出这样的噬骨锥心之言。

    不是试探,更不为诱她退步的权宜之计。

    他看见她因为这样确切的回答,眸底隐秘的期许得到证实,将含着泪的眼睛洇湿得亮晶晶的。

    那双素来看着他时,胆怯,厌恶,含恨的情绪全部消失殆尽,犹如水濯洗过一般,热泪盈眶俨然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他胸间抽痛,恍惚中忆起,在很多年前宜州的那个夜晚,她分明也是这样双眸如星地看过他。

    只是彼时,她希冀的是自己留下。

    而如今,却是费尽心思地想要离开。

    沈筠总说自己不计较了,只要林书棠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可是发烧时几日不眠不休的守候,因为她的一句话而从徐州彻夜不歇地赶回来,为了从陆府安全地带走她可以放弃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真相。

    明白她的心思和算计,知晓她在背后所做的一切也甘愿陪她演下去。因为她的讨好,示弱可以肆意纵容,因为她留下的眼泪而选择次

    次让步原谅她所有的欺瞒和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