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千秋岁引

    黯淡,是她此刻所能想到最适合的词。

    恍惚间,她想起二人初遇的那一日,北地世子入京,百姓夹道,靖昭王亲迎,漫天曦光打下来,她藏在护卫兵里,躲闪之间忽然对上一道暄和藏笑的目光。

    而这一刻,火光里映出来的只有一双失落的眼。

    她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看向狼狈至极的赵璟,朦胧视线里,藏在记忆深处的少年缓缓与之重叠,长久之后,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屈服。

    少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牵着一抹亮丽的鹅黄,迅速消失在男人的视线里,至此,拥挤的囚笼里便只剩下一片暗色。一如宋微寒对她的幻想,在现实映照下,成了潮褪后空无一物的沙地。

    “你抖什么?”这边赵璟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随之也察觉到身侧之人正抖得像筛糠似的。

    宋微寒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本能。一条鲜活的生命,因自己的一句话顷刻消逝,初看时已是悲痛难忍,再一眼下去顿觉脊背生寒。

    权力这东西,好时好,坏时也坏得很。

    “想去追就去追。”赵璟只当他是因情所伤,遂挣扎着甩开他的手:“放开。”

    宋微寒呼出一口浊气,艰难出声:“我……”

    赵璟正欲出言讥讽,忽然身子一轻,人也被他抱了起来,登时脸色一沉,冷声呵斥道:“你做什么?”

    “我带你离开。”这人看着削瘦,身子骨倒还算有分量,只希望能早日替他养好这身伤,否则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开口提要求。

    思及此,宋微寒将目光转向立在一侧的宋随,强自按下心中的不安:“行之,把锁打开。”

    听到要出去,赵璟立马安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心里直发冷笑,果然,自己的好日子还没死绝呢。

    宋微寒的面色却不太好看,今日之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得先把人带出去,以防再出不测。至于自己的身份是否会因此败露,还是得容后再想其他法子弥补。

    ......

    “李大夫,他的伤势如何?”看着沉默的男人,宋微寒一时也有些摸不出他的心思,只好将注意力转向一侧的灰发老者。

    “回禀王爷,靖王殿下手臂上的伤只伤及皮肉,并无大碍,等小人开上几副外敷的药,不多时便能痊愈。只是,他这一身筋骨和脸,却......”褐衣老者面露难色,迟疑道:“却是要耗上好些时日了。”

    宋微寒没想到这大夫竟会认得赵璟,心底也不由暗暗讶异起他的威名之远,面上却分毫不动:“无碍,你只需替他治了这身皮肉伤即可,余下本王自有考量。”

    老者连声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写药方。”

    宋微寒缓缓堆起笑,轻声道:“今日之事,还请李大夫不要说出去。”

    赵璟“谋反”在朝中已是心照不宣,但他一直被锁在乐安王府里,罪名迟迟未定,民间自然也没有传出什么风声,加之其身份特殊,如今更不能再让旁人知道他的行踪。

    看着赵璟这一身来历不明的伤,老者自然也不敢多话:“王爷放心,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宋微寒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声唤道:“来人,随李大夫去抓药。”

    待老者离开,他才不紧不慢地回到赵璟身边,意外发现这人竟已睡下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身边。

    他来这里不过数日,所遇之事却一件比一件离奇。先是无故成了笔下的男主角,再是知道自己的处境皆已脱离掌控,在没有任何预知能力加持下,未来…他真的能够凭借一己之身逆转乾坤么?

    想到此处,他又是一叹,无言望天。

    彼时的宋微寒尚不知道,从此刻起,他的故事早已不再是孑然一身,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欢呼、怜悯、掠夺、慈悲……千万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才成就了他们共同的人生。

    “宋…羲和。”正这时,一道男声突然从死寂里缓缓响起。

    宋微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强自抚平心绪,一边佯作轻快:“你醒了?”

    “嗯。”赵璟随意应了一声,身在虎口,他如何敢睡?

    周遭再次静了下来,宋微寒抿了抿唇,生硬地扯着话题:“你感觉如何?身上的伤……”

    赵璟平静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宋微寒更是窘迫:“你就不想问些什么?比如我突然.....”

    赵璟仍是那副波澜不起的表情:“你想说什么就说。”

    宋微寒喉咙一哽,隐约察觉到他话语里的轻蔑,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误会了什么,遂敛下略显僵硬的笑容,解释道:“我不知道今日的事。”

    赵璟直直盯住他,并未应声。

    宋微寒顿时无言,停滞半晌后,又坐回椅子,撇开眼不去看他:“你睡吧,我守着你。”

    赵璟微微歪过头,兀地露出些笑来,却因这张面目全非的脸显得异常狰狞:“我怕这一觉过去,就再没有张口的机会了。”

    “不会再出事了。”男人一如既往的恶劣,反而让宋微寒安了心。但紧跟着,他的心又提了起来,今日之事着实蹊跷,以叶芷的为人,决不会贸然行出此等出格之事,何况还是这等阴毒的法子……

    与其说是羞辱,不如说是想断了他复位的路。

    正当他思索之际,宋随无声站到门口,他先是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赵璟,再将目光转向宋微寒,两眼虚虚一眯,思绪回转之间,眼里的疑虑也渐渐掩了下去:“王爷。”

    宋微寒神思一停,下意识看了一眼赵璟,见他闭了眼才又看向宋随:“你随本王出来。”

    宋随无声看着这一切:“是。”

    宋微寒站在屋外,声音也压得极低:“你去查查,这两日…未儿可是见过什么人?”

    “是。”宋随顿了顿,忽然开口问道:“属下多嘴,王爷可是与叶小姐……起了龃龉?”

    “你多想了。”宋微寒顿了顿,知道自己对叶芷的态度太过反常,遂耐心解释道:“事出突然,本王也是一时糊涂,此刻静下心来想,才察觉她今日有些不对劲。

    未儿天性纯良,纵是与赵璟有大仇,也决不会想出此等阴毒的法子,本王担心她这是着了有心之人的道。”

    宋随颔首,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王爷放心,属下这就去查。”

    “还有那位李大夫,过几日你找人把他送出城,别让他再回来。”停了停,宋微寒又补充道:“削爵诏书一日未下,赵璟就还是大乾的靖王,这些你可要记好了。”

    宋随身子一沉,心领神会:“王爷放心,今日之事,不会再有下一次。”

    “嗯,你下去罢。”言罢,宋微寒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子。

    晚间,夜色渐沉,四下一片沉寂,一缕白烟从紫金香炉里幽幽直上,正这时,躺在床上的男人却陡然睁开眼,在短暂失神后,彻底清醒。

    思绪回还,赵璟不禁拧紧了眉,念及宋微寒和宋随说的话,他眯着眼思索片刻,脑海里忽然映出一张冷清的脸,心里多少有了计较。

    想来是有人见赵琼登上帝位,生出异心了。

    嗅到熟悉的香味,他撑起身子往外一望,悬起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他还道自己被关了太久,没了警惕心,原来是这屋里掺了千亩香。

    “你醒了?”宋微寒一进屋,便见他正对着自己坐过的地方发呆,不由失笑:“你睡得太沉,我怕你起了会饿,便让人煮了些粥。”

    赵璟无声地看着他,如同这夜色一般沉寂。

    “不过,你可能还要再等上一会才能吃到。”宋微寒再次坐到他身边,忽然提声唤道:“赵云起。”

    男人的嗓子有些哑了:“什么?”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第8章两相生厌

    原以为赵璟至多是性子沉了些,不想他还是个不好伺候的主。

    自他稍作恢复后,便再不许旁人接近,底下人也只得把伤药、饭菜放在一边,随后远远地退出殿外。

    这一日,宋微寒方行至右偏殿,入眼便是一列侍人一字排开站在殿外,不免心生疑惑,遂抬步上前高声问询:“你们这是做什么?”

    侍人们面面相觑,迟疑道:“回禀王爷,靖...靖王殿下不许有人近身伺候,奴才们便留在殿外静候差遣。”

    宋微寒沉下眉:“既有此事,何不早早禀报?”

    侍人们更是慌张:“是殿下不许奴才们说出去,奴才......”

    先前在地牢发生的事始终萦绕在宋微寒心头,以至于话一脱口,便不由添了三分严厉:“究竟是靖王不许,还是你们疏于伺候?”

    几人连忙辩解道:“奴才不敢欺瞒王爷,的确是靖王有言在先.......”

    见他们并非阳奉阴违,宋微寒这才缓下语气,也无意为难:“既然靖王不欲让人伺候,你们也就不用再留在这了,都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结群陆续退出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