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微寒虚虚眯起眼,面色不变:“便如姑娘所言。

    湖心亭里,两人相顾而坐。

    女子怀抱着琵琶,低眉信手拨弄琴弦,轻拢慢捻,声如玉珠走盘,叮咚作响。

    宋微寒无声坐在一旁,越听越觉得这曲声实在熟悉,可往深里想却又记不起来,思及那日她与叶芷的“争锋相对”,他想,自己应当是认得她的。

    略一沉吟,便在她停下弹奏后缓声询问:“卫姑娘,不知你我可曾见过?”

    回答他的不是女子轻盈的声音,而是男人略显刻薄的讥讽。

    “不曾想大名鼎鼎的乐安王,也会用这般拙劣的搭赸技巧。”

    宋微寒闻声看去,脸登时黑了下来:“你来做什么?”一边说着,一边瞟向一旁的卫良人以作示意。

    赵璟甩了一记冷哼过去,径直坐到对面:“你能来,本王就来不得?”

    随即又瞥了一眼卫良人,慢声道:“乐安王当真好兴致,昭昭白日,不好好勤修律己,倒在这儿听起曲子了。”

    宋微寒一时哑然,这话说的他好像白日宣淫似的。然碍于卫良人之故,他也只能尽量表现自己与赵璟不和,一面暗暗思考着怎么把人支走。

    而另一边的卫良人却表现得十分知趣:“既然两位王爷在此,良人不便打搅,先行告退。”说罢,朝二人盈盈一拜后悠然去了。

    宋微寒狐疑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见赵璟毫无意外之色,顿时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是你的人?”

    第23章家贼难防

    “不是。”赵璟回答得很干脆。

    宋微寒不解:“那她这是...?”

    赵璟托起下颚,大大方方审视着他:“你当真不记得她是谁了?”

    宋微寒被他看得心虚不已,只能硬着头皮说:“记不太清了,只隐约有些印象。”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眼底的调侃一览无遗:“元初十九年的荆州案,你可还记得?”

    宋微寒胸口一震,他当然记得,经此事后,叶氏落马,牵累出一众党派,而主谋赵璟也因反贪敕封靖王,官拜正一品,正式成为太子的不二人选,一改朝局。

    荆州案,可以说是他笔下极重要的转折点之一。但这件案子毕竟只是个大背景,他也只着重描绘了有关主角的那一段,已知的实在太少。

    赵璟见他一脸的如临大敌,不由地起了戏弄的心思:“过来,叫声哥哥听听,我就给你讲讲这件旧事。”

    宋微寒两眼一亮,当即走上前去,极为深情坦荡地唤了声:“哥。”

    赵璟闷声一咳,连着看向他的眼神也微妙了许多:“此事说来话长,我就只给你讲关于卫良人的那一段。”

    宋微寒点了点头,突然开口:“等等,你不会故意诓我吧?”

    赵璟又是一笑,难得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大可放心,该死的都已经死了,说与你听无伤大雅。而且,我也不认为你能听懂。”

    这倒不是轻视他,荆州案环环紧扣,涉事面实在太广,不论是叶卫两家,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只能算是荆州案的冰山一角。

    归根结底,这些人都不过是他和那个软弱皇帝博弈下的牺牲品罢了。当然,他们死得并不冤枉。

    闻言,宋微寒却也不恼,温笑道:“那便好。”

    赵璟瞟了他一眼,洋洋洒洒讲了起来。

    老话说,万里长江,险在荆江。荆州傍长江而生,兴于江水,亦常年受水患之困。早些年,荆江就发过几次水,但都点到即止,加固堤坝也就够了。然堵不如疏,固堤只是应急之策,要想尽可能地规避后患,还是得疏通河流。

    但彼时的大乾尚没有今日之强盛,开通运河需损耗大量人力物力,弊大于利,因而此事便被搁置下来了。这一搁置,就是十多年。

    直到元初十八年,天公不作美,在荆州下了场大雨。这雨直下了数十日,荆江大堤不堪重负,轰然倒塌,河水顺流而下,来势汹汹,一连淹了好几个郡。

    那时的荆州,饿犬屋上吠,巨鱼床下游,低田可行大舟,饿殍更如草芥,人间惨境,不过如此。

    十九年初,武帝着令叶昭河——也就是赵璟的舅舅为钦差大臣,携白银三百万两,粮草十万石前往荆州赈灾。

    叶昭河适才迁为户部侍郎,初当大任,可谓是摩拳擦掌,誓要借机闯出个名堂来。事实上,他确实也抓住这个机会,贪了不少赈灾银。

    起先,他确实是想好好赈灾的,毕竟出身书香,脸面名节还是要的。然近墨者黑,且修心不稳,瞧见那些个官员都贪了,自己就也忍不住贪了些。

    就这么你拿一点,我拿一点,一层层滚下去,到荆州已经所剩无几了,等他再想把自己吃下的吐出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叶昭河永远无法忘记那一日,自己的外甥拿着从建康传过来的圣旨,站在堂前对自己冷笑的模样,分明是开春回暖的时节,他却仿佛坠入大寒天,全身凉了个通透。

    许是做贼心虚,抑或是他的“好”外甥对他做了什么,不消五日,他就全招了,连带着那些沿路的蛀虫,一一在赵璟雷厉风行的搜罗下图穷匕见。

    更诡异的是,那些空下来的职位非但没有被搁置,而是迅速被一干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民官”给顶替上了,将将让那些仗着山高皇帝远的土霸王看掉了下巴。

    当然,本着刑律的谦抑原则,能勉强留下来的,赵璟也没多为难他们。宦海浮沉,他也不指望底下个个都是清白之人。

    总而言之,荆州案是大乾开朝以来牵连最广的贪污案,直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人性全都摆到了明面上。

    武帝震怒,勒令长皇子赵璟携天子印一举肃清朝野,凡牵扯进这件案子里的人,重则株连三族,轻则抄家发配。

    这其中,就包含了卫家。

    然而,协同赈灾的卫衡却并没有贪一分一毫的赈灾银,顶多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尤其在其他人的衬托下,怎么着也罪不至死。

    但很不幸,卫衡被赵璟抓住了小尾巴。

    卫衡一向自恃中立,表的是一副忠君不二的做派,私底下却和锁在宗正寺里的五皇子赵珂暗通款曲,密谋起事。

    赵珂是赵璟前半生的夙敌,也是自今以来,除先帝外唯一能全面与他抗衡的人,只可惜,这个人有一根软肋。因为这个弱点,他在赵璟面前彻底软了骨头。

    但后来,赵珂的软肋从赵璟手中逃脱,这也意味着,他必须得再次盯紧这个人。倘若让他死而复生,所造成的威胁远非昔日可比,毕竟他的眼睛很亮,而且,他是个疯子。

    听到此处,宋微寒不禁蹙起眉,略含歉意地打断他的陈述:“疯子?什么意思?”

    赵璟默了片刻,答:“不要命,也不爱权。”

    宋微寒一怔:“既不慕权,为何还要和你争?”

    “看来,你这个清白世子是当真不懂。”赵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弄权者,并不全是慕权者,人生在世,俗事纷扰,红尘乱心,而权力,能带你达到无法企及的自由。”

    宋微寒沉吟片刻,追问道:“眼睛亮,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想了什么,赵璟竟罕见地露出惋惜的神情:“他…能看穿所有事。若有机会,你或许可以见一见这个生在帝王家的第一皇子究竟有多么地料事如神。不过,纵是你见到了,也未必能看得出来,毕竟他所求之物,非寻常人所能体会。”

    宋微寒第一次见他如此赞誉一人,不由地更加好奇:“他求什么?”

    赵璟对上他的视线,思忖数息后,并不隐瞒:“亲情。”

    宋微寒:“……”

    赵璟冷冷横了他一眼,道:“你父慈母爱,自然不会明白这种心情。”

    宋微寒又是一抿唇,眸光微闪,停顿片刻后,再次切入正题:“所以,你便借荆州案铲除卫家,一举断了这位五皇子的后路?”

    言至于此,赵璟已是意尽阑珊:“算是罢。”

    宋微寒皱了皱眉,面露不解:“既如此,你为何不干脆斩草除根,偏生还留了个卫良人?”莫非此人又是第二个叶芷?

    赵璟反问道:“你以为,我是如何得知卫衡起了反心的?”

    宋微寒眸光一闪:“你是说她…?她为何要那么做?”

    看他如此求知若渴,赵璟却不乐意了:“荆州案我已经同你讲了,你可别得寸进尺。”

    宋微寒顿了顿,无奈开口:“你想要什么?”赵璟废了老半天劲说这些,果然不只是发善心。

    赵璟缓缓露出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你放心,我说的不是什么要紧事,自是不会跟你狮子大开口。”

    宋微寒没有答声,只听他继续道:“我要你利用你的权职,保全住所有因我入狱的人,不必救出来,活着就行。”

    宋微寒闻言不禁一愣,平静的目光隐隐流出些异样的审视来。先前削爵事败,赵璟的处境就变得极为微妙,说清白算不上,毕竟被泼了一身脏水,要说是佞臣,那也行不太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