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品:《千秋岁引

    不过,至少这一病,把我给病醒了。父亲的死,我和云起的争端,再到我自己身临死境……你看,这像不像一出’鹬蚌相争‘的戏码?”

    宋随握住拳头:“一切都太顺畅了。”

    宋微寒接道:“是啊,一切都太顺了,顺到我们根本没有怀疑过这场战局里,是否还存在第三个人。你猜,云起倒台对谁最有益处?”

    宋随思绪一顿,须臾后,才小心翼翼地反问道:“您是怀疑太后?”

    宋微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若只论云起的仇敌,莫说太后,婧未也脱不了干系。

    然,太后还不至于在肃帝没有坐稳皇位之前贸然对我下手,婧未更没理由伤我,怕只怕敌人尚还藏在水面之下,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所以我就想,不若乘着这个机会回去好好探查一番,看看能否发现转机。”

    宋随思忖少顷,再问道:“便是当真有另一方存在,靖王确实是被冤枉的,他也愿意与您冰释前嫌,可一旦他得势后,您又当如何自处?托孤大臣容不得,手握重兵的枕边人就容得下吗?

    君臣之间从没有对等的说法,您强了,君上容不下,您弱了,又是男子,再委身于他,便是为人鱼肉,纵然靖王再敬您爱您,能爱得过权势利禄、爱得过泱泱九州吗?”

    宋随这一问,当即把宋微寒给问住了。若赵璟做了皇帝,不说三宫六院,至少也得延承子嗣,届时,自己难道要眼巴巴等着他的宠幸么?

    如是想后,青年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适才的刻骨柔情突然就成了烫手山芋,舍不得扔,却又留不下来。

    他倏地想起了早间吃的那口笼糊,若当真到了那个地步,赵璟会不会也像今日一般、冷着脸让自己把他给的全吐出来?

    第48章抽刀断水

    分明是回暖的三月天,宋微寒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再想下去,又是一道寒流掠过,冷得他心底凉意阵阵。他缓缓撑坐下来,双眸微垂,一言不发。

    宋随沉默地立在一旁,并非他想打击离间二人,而是有些事不得不做好觉悟,你得知道你亲近的是个什么人,即将面临什么处境,莫要等到事发了再去悔恨怨怼,既徒增伤悲,也有失体面。

    长久后,沉浸在自我思绪里的青年终于直起了腰:“抽刀断水水更流。”念罢,他抬起脸,适才那双落寞的眼已然恢复平静,仔细看去,似乎还隐隐闪着些细碎的光:“行之,我想去找他。”

    宋随心一坠,却似早已料到他的选择。他平静地目送青年远去,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无奈苦笑一声。到底是不同往日了,从前的乐浪世子在情爱之事上可远没有今日的果敢。

    宋牧一进门,便见他脸色阴郁,遂出声关切道:“行之大哥?”

    “我没事。”宋随摇了摇头,沉吟良久后,突然问道:“我有一事想问问你,你在靖王身边照看数月,对他可有什么看法?”

    宋牧愣了愣,一时忘了回话。

    宋随微微偏头看向他:“怎么?”

    “安静,很安静。”身陷囹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若非那一日他突然大发雷霆,宋牧很难将他和传言里杀伐果断的靖王联想在一起。他太安静了,那不是简简单单的从容二字可以形容的安静:“就好像是,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

    另一边,宋微寒也在接头人的引领下抵达了千秋岁。而彼时,赵璟正窝在屋里钻研《合欢宝鉴》,见到来人后,他不由愣了再愣,一时竟恍惚将他错认成自己琢磨入神后臆想出来的幻象了。

    宋微寒径直走向他,正要张口,却忽而近乡情怯,反复默述了许多遍的腹稿刹那间忘了个干净。他怔怔地立在原地,迟疑许久后终究只唤出一声:“云起。”

    赵璟目光一顿,随即倏地反应过来,见他神色不定,不由也跟着沉了心:“我在这,你…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宋随——”

    “不关他的事,是我有话要对你说。”宋微寒兀自打断他,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肩,在长久的静默后,郑重地、虔诚地道出一句:“云起,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我喜欢你。”

    没有丝毫粉饰,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铺垫,那句赵璟等了许久的话猝不及防传了过来,而青年素来轻柔的声音似乎也一下子有了千斤重量,上一刻还飘飘忽忽的,下一瞬就猛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赵璟转了转眼,一张口却如何也发不出声来,他强自定下神,无处安放的手僵在空气里。数久之后,他骤然喘回一口气,后知后觉将人拥住,一声低哑的闷哼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好。”

    宋微寒亦如释重负地泄出一口浊气,在这窄窄的一方天地里,他竟窝出一股从容赴死、死而无憾的无畏感。

    若能在一起,那就好好在一起,若不能,则更应珍之爱之,莫要辜负眼前的眷顾。

    这就是他的答案。

    ……

    二更天至,失踪一天一夜的闻人语终于姗姗迟归,她手边还牵着个半大孩子,看身量约摸十一二岁的光景,埋着脸,嘴里咬着手指,也不知道看人。

    闻人语拍了拍那孩子,介绍道:“这便是贫道的师兄——数斯。”

    宋微寒登时眯起了眼,瞳孔却因错愕微微放大了些许,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举止笨拙的孩子,不成想这痴儿竟是江湖上恶名昭著的雁留声数斯。

    见状,闻人语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师兄他嗜毒如命,甚而不惜以身为饵,长此以往,就成了如今这幅模样,别看他瞧着只有十多岁,实际比贫道还要年长几岁。”

    说着,她轻声一叹,摸了摸数斯的肩:“只可惜…贫道学了一身医人救人的本事,偏偏治不了他的病。”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总归有办法的。”停了停,宋微寒蹙起眉,迟疑道:“不过,眼下他这般情状,又该如何帮忙配药?”

    说罢,便见那垂着脸的少年突地抬脸冲自己咧嘴一笑,他当即拧紧了眉,勉强没有被他的狰狞面目喝退。

    少年的脸上布满了黑紫的血丝,双颊侧面更是有几处青筋跳出,眼中黑瞳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这张脸…恐怕连此刻的赵璟见了也要说一句甘拜下风。

    闻人语一手揽过数斯,长长的宽袖落下,将他的脸整个遮了去:“还请王爷宽心,每月月中他便会清醒过来,届时贫道会与他讲清原委,只是要想说服他,恐怕还要费好一番功夫。”

    宋微寒点了点头:“能醒就好,余下之事可徐徐图之。”说到此处,他垂下眼打量起那个偷摸着露出半张脸的孩子:“不过,本王不禁有些好奇,他这副情态,如何会跟了靖王?”

    闻人语摇首苦笑道:“对此贫道也是一知半解,只听说他二人做了个交易,也许是允诺了什么奇毒罢。除此之外,贫道也想不出他还会想要什么了。”

    宋微寒略一思衬,道:“若他当真如此爱毒,兴许会’帮‘我们钻研封喉呢?”

    “您的意思是——?”闻人语眉头一皱,沉吟片刻后,道:“此法稍有不妥,若他得知我们设计诓骗他,以他的脾性,必定又要闹得一番腥风血雨。”

    “那看来就只有一条路了。”宋微寒又瞥了一眼数斯,心道:再不济让赵璟出马便是。

    思绪到此,他又叫来宋随:“行之,带这位…咳、把他先带下去歇息罢。”

    闻人语见他似有话说,便也没有阻拦,待人都走干净了才问道:“王爷,昨夜那人……”

    宋微寒凝了凝神,半真半假道:“本王尚不知他是何人,但以他的言行举止来看,他应当认得本王是谁。因此,本王怀疑广陵王已经得知本王的行踪了。”

    闻人语道:“看来你我也无需再躲躲藏藏、旁敲侧击了。”

    “是。”宋微寒倒了杯茶递过去,轻声道:“道长也累了一天了,先坐下歇歇吧。”

    闻人语应声坐下,一杯温茶入喉,胸口也舒坦了许多。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忽觉一道视线正盯着自己,她默不作声把茶盏放下,无奈对上对方暗含笑意的目光:“王爷有什么想问的,直言便是。”

    闻言,宋微寒笑意更甚,也不遮掩,径直道:“本王确有一事讨教,适才亲眼见到那数斯,禁不住心生疑虑,这样的一个痴儿,当真是杀害我父王的凶手?又当真能害得了我父王吗?”

    ……

    与此同时,赵璟正对着烛光认真写着什么,写罢又举起纸对着烛火照了照,确认无误后才仔细封好收入怀中,随手披了件外衫就出去了。

    千秋岁地处闹市,乍看去和寻常府邸并无分别,里头却弯弯绕绕,活像个迷宫似的。

    赵璟熟稔地寻到一处院落,阔步进了二楼左手第三间,别看此地无人把守,外人若不得要领,可轻易进不去,当然,里面的人也休想出来。

    而赵璟进的这间屋子,正是一座室内佛堂,白蒙蒙的烟雾充盈了整个房间,连跳跃的烛火也在它的笼罩下黯然失色。随着视线推进,一头乌金长发率先映入眼帘,再之后,就是一张巍峨而慈蔼的佛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