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作品:《千秋岁引

    顾向阑撇开眼,强按住挣扎的本能:“那不如放我走。”

    盛如初弯起唇:“你舍得走吗?”

    顾向阑:“什、什么?”

    盛如初也不遮掩:“我说,以你顾相爷的手段,当真用得着靠‘告发’这种下策去对付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

    你应付宁元秀、陶修业的那张嘴呢?跟范御史暗斗的那个劲呢?和肃帝周旋的能耐又去哪儿了?

    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我撵走,或是直接弄死一雪今日之耻。这些于你而言,不就如探囊取物么?”

    盛如初一连五句质问,直击要害。若说前头顾向阑只是不适,此刻恐怕只能用忌惮来形容他的心情了。

    他不回答,盛如初要替他答:“因为我是不同的。我有恩于你,也不会妨碍你的前程,相貌更不必说,男人嘛,食色性也,不丢人。”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愈发凌厉:“你不娶妻,是因为你不敢。满朝权贵里,多的是和你相配的官家小姐,可你不敢碰她们,你怕一朝棋差,多年筹算付诸东流。

    一如当年,你协同审办四州聚娼案,分明干了件大好事,却反倒险些断了仕途。随后禁娼令出台,你发现他们玩不了女人,就去玩男人。

    再之后,你开始接触并非高门出身的官员,但你渐渐察觉,这些人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尸位素餐,官粮一口没少吃,实绩又有几何?

    这时候,你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是无法更改的。什么朝廷命官、高门贵戚,不过是一只只披着人皮的耗虫罢了。

    而你顾向阑,宦海沉浮,前半生几乎都活在他人脚下,好容易坐到今日的位置,又还剩几分壮心厉胆?”

    字字诛心,针针见血。

    短短数息的失神,顾向阑迅速作出反应:“盛郎中果真心如明镜,只做个户部郎中委实是屈才了。”

    盛如初暗叫不好,甜枣还没给,这一巴掌就已经把人打回原形了,遂赶紧补救道:“什么郎中不郎中,此地只你我二人,就不要再拿朝中那些派头压我了。你说过,我们私底下不必在意这些虚礼的。”

    “……”顾向阑暗暗一哼,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何止能屈能伸,我还能上能下。”盛某人总有法子把话题扭向奇怪的方向:“话都已经说得这么开了,你就不想试试吗?”

    “试什……”话音未落,似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似的,顾向阑倏地睁大了眼,他没想到盛如初玩真的。

    “你还真是不知廉耻!”

    “景明。”盛如初对此置若未闻,贴着他颈侧呼出一口热气,眉心微蹙,似乎忍耐得极为辛苦:“帮我。”

    顾向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思绪百转千回,不论如何定心,最终都会在他的不断贴近下功亏一篑。

    四下静得出奇,衬得耳边粗重压抑的长喘愈发明晰。正当盛如初暗暗猜想着这场无声对峙会坚持到几时之际,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问话。

    “我该怎么做?”

    盛如初一时忘了难挨的苦楚,更忘了自己的初衷。那一刻,他知道顾向阑再次占据了上风,但他不想…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用、用手就可以。”

    顾向阑垂下眼,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好。”

    ……

    视线拉远,枝头悄然落下两只红嘴蓝鹊,很快,林间就接连传来鸟儿的鸣叫声,一声长,一声短,此消彼长,犹如一曲协奏,打断了雨后短暂的安宁。

    一盏茶后,藏匿在林中的两个人还“依偎”在一起。

    不谈因极致快/感而虚软的盛如初,就连一直僵着脊背的顾向阑,在这场意想不到的情/事后,也是汗湿夹背,气喘吁吁。

    又过了半晌,盛如初终于恢复些意识,正当他想逞口舌之快时,意外发现后者神情恍惚,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他看得心头一颤,捉弄的心思霎时烟消云散,略一思索后,他捧起男人略显苍白的脸,谅他巧舌如簧,在对上那双眼后也不由哑了火,只好深深叹了一声。

    他其实……罢了,到底是他过分了。

    顾向阑一手推开他,另一只沾满他气息的手则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他怔怔地看着前方,胸口起伏不定。

    他无法去形容此刻的心情,更不知如何去描述发生的这一切。为何会跟过来,为何不反驳他的话,又为何会同意他出格的要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自然,他来不及去思索、去权衡。

    他突然很害怕,却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盛如初上前握住他的手腕,用袖子把他的掌心指缝擦干净,柔声道:“景明,我给你一个奖赏罢。”

    说罢,他再次捧起男人的脸,往他发冷的唇上轻轻一印,又迅速退开。

    顾向阑将视线移向他,唇上的余温让他心惊,对于先前发生的一切,他随时可以翻脸不认,可这个吻,他无法…不动容。

    于是,恐惧加深。

    见他缓过神,盛如初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受了你的恩惠,心中实在有愧,不若也让我帮你一回?”

    顾向阑横了他一眼,沉声回道:“不必了。”

    盛如初却不肯罢休:“怎么不必?你既不是不举,总不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顾向阑实在是被他纠缠烦了,脱口道:“我自己有手!”

    闻言,盛如初眼睛更亮了。

    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数息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在对方毫不掩饰的目光下恍悟过来:“你、你……”罢了,再怎么骂,也只会适得其反。

    盛如初轻咳一声,难得没有顺着他的失言说下去,今日这场荒唐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想清楚了,就来找我。其实,情爱的滋味远没有你想的那般下作,不是么?”停了停,又凑到他耳边,说了好一段恣肆风流的浑话,直把他讲得羞愤难当、拂袖而去,才一点一点收起了僵硬的嘴角。

    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盛如初一个失力,倚着树干划坐下去。也不知想了什么,他又笑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悲怆。笑中有泪,泪湿衣襟,混着凌乱的醉意,化成一声不知悲喜的呜咽。

    末伏天赤日满天地,火云成山岳。雨分明已经停了,却仍听雨声滂沱。

    盛如初蜷缩着身子,全然不顾尘泥沾衣,本就出身淤泥的人,打扮得再矜贵,也无法掩藏衣冠下的腌臜。

    近朱者未必赤。

    “你还要坐到什么时辰?”忽而,一道温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盛如初动作一僵,透过雾腾腾的水汽,他看见了一双墨金靴。再往上看,是一张平静的脸,可他眼力好,硬是从这张冷硬面皮下抽丝剥茧,觉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

    见他发愣,顾向阑索性把人拽起来:“回去了。”

    顾相爷虚怀若谷,心藏黎民。而他盛如初,正是万千黎民中的一个。

    盛如初怔怔地看着他,不多时,竟没由来地泄出一阵低笑,心里更是前所未有的快意:“下官还道相爷回过味来,会对下官避之不及呢。”

    顾向阑没有应声,却无声胜有声。他会扶盛如初第一次,自然也会扶他第二次。两个狼狈的人一道搀扶着走在回去的路上,此刻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二人相伴相携,不染半分情愫。

    近墨者也未必黑。

    待二人远远地化成两个圆点,密林里才又走出一个僵硬的身影。

    来者身形略显老态,但一举一动间仍余威不减,可见常年习武。此刻他正紧紧抿着嘴角,双眼浑浊,就连下巴上的胡须也一下子白了不少。长久后,他将将呼出一口浊气,握紧的拳头也跟着松了松。

    长女半痴,长子战死,他也因此一向宽待这个仅剩的幼子,如今竟宠得他无法无天,甚至干出这样的勾当来!可是,他又怎么敢不去成全发妻留下的最后一个孩子?

    所幸逍遥王身上还留有他盛家的血脉,总不至于断了香火…罢。

    第83章烟波不动

    把盛如初送回去后,顾向阑总算顺利折返,一路上,适才所经之事不断在脑海闪现,喑哑的喘息也始终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他也因此走三步定一步,失神再失魂,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

    他只好顿下脚步,再三平复后,一阵后怕兀自沿着脊背一路攀爬上来。他情不自禁攥紧了拳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迅速张开五指,惶惶不知如何自处。

    想着过不了多远就回去了,他又加快脚步,还没走上两步,便见迎面立着一人,正目不转睛盯着他。

    四目相对,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张,沈瑞心中掠过一丝疑虑,面上却丝毫不显:“相爷。”

    顾向阑迅速回神,以袖掩手,笑着迎上去:“不知羽林丞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沈瑞并未正面答复,而是道:“进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