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作品:《千秋岁引

    须臾后,宋随答道:“回京后。”从决意回到那座囚笼之初,乐浪世子就已经消失了。

    停了停,他摸向腰间的玉环,补充道:“其实,王爷已经比从前好许多了,他如今…已经好上许多了。”

    至少,他再次活了过来。

    另一边,宋微寒和朱厌几番合力,总算是把药灌进去了。接着又等了些时候,见赵璟没有回流的迹象,两人才勉强松了口气。

    宋微寒坐到床边,察觉朱厌还一个劲勾着头去看赵璟,遂开口问了句:“狌狌呢?”

    朱厌心一跳,随后错开他的视线:“狌狌性子急,属下怕他搅了主子的清静,就把他支开了。”

    宋微寒挑了挑眉,思及今晨趴在屋檐上的黑衣男人,又追问道:“听说狌狌轻功不错?”

    朱厌点了点头:“是,他也就学了这个本事,这些年下来,倒也学得有模有样,平常我们都跟不上他,主子有什么事都会让他去做……”

    比如,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弄出城。宋微寒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句。

    “不过,他学这个主要也是为了保命,从前……”

    眼见着朱厌越说越委屈,宋微寒及时上前一步,打断道:“从前,对不住了,往后不必再这么辛苦了。”

    朱厌喉咙一哽,绞尽脑汁也没能搜刮出回应的话,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这话其实是不好回复的,他们把乐安王扯进这趟浑水里,本就心中有愧,实在不敢坦然承下这份庇佑恩泽。

    宋微寒知他殷切诚恳,便也不再多说,把他遣回去,自己则绕着院子转了两圈,才在墙根底下找到了“被支走”的狌狌。

    狌狌难得安静,手里拿着根树枝蹲在地上瞎比划着,察觉到宋微寒靠近,仍专心做着自己的事。

    两人就这么静默着。

    一直等到天色昏黄,云霞叠成山峦,红艳艳地烧透了半边天,狌狌才开了口:“他怎么样了?”

    宋微寒如实答道:“已经好许多了,药也吃了,中间迷迷糊糊醒过一回,如今已经睡下了。”

    狌狌点了点头,又不吭声了。

    宋微寒凑过去,坐到一边:“你不饿吗?”

    狌狌动作一顿:“有一点。”

    宋微寒笑了笑,宽慰道:“那不如去用个晚膳,再沐个浴,睡个好觉,明儿一早,他就会醒了。”

    狌狌抿住唇,片刻后,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宋微寒柔声笑答:“他在这儿,你还能去哪里?”

    闻言,狌狌握紧了手里的树枝,数息之后,他再次开口:“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宋微寒沉吟片刻,问道:“你一直这样吗?”

    狌狌彻底停了动作,他转过脸,艳丽的云霞印在他脸上,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格外沉寂:“他们喜欢我这样。”

    宋微寒怔了怔,不知想了什么,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先去用膳吧,这个时辰大伙都在。”

    狌狌眸光微微闪着,轻声道:“你真的很像、很像小璟哥哥。”说罢,便拍了拍屁股,起身扬长而去。

    宋微寒却在听了他这句话后,久久回不过神。长久后,他歪过头,掩面失笑,眼中隐约可见水光闪动。

    眨眼间,明月高悬长空,宋微寒洗漱完,携着浸染夜色的凉意,钻进了赵璟的被窝,两人紧紧挨着,直挨得挤不出一丝缝隙才算罢休。

    与此同时,屋外长廊上还立着一个人,孤单单的,安静的。

    不一会,一颗小脑袋从旁侧冒了出来:“行之大哥!”

    一见宋牧,宋随当即收回视线,低声呵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你身子养好了吗?”

    宋牧连连摆手:“我早就好了,你别担心。”

    宋随轻叹一声:“那也要好好歇歇,你若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娘交代。”

    宋牧哀嚎一声:“诶呀,当初在西河,我还怎么着呢,就被崔捕头救了,一点问题也没有。”

    宋随无奈:“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心里有数。”

    宋牧连连颔首,见他神色缓和许多,才小心翼翼添了句:“你自己也是,不要太自责。”

    宋随顿了顿,随即弯了弯唇:“嗯。”接着,他下起了逐客令:“你该去睡了。”

    宋牧又是一阵应声,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而是踮起脚尖附到他耳边,悄声道:“你有没有,听见女子的哭声?”

    话音刚落,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夜风阵阵,一阵凉意从背后袭来。

    “……”

    第92章我醉欲眠

    建康北郊,金陵围场。

    午时将至,校猎的队伍还没有回来,随行的宫人们正在铺摆宴席,而这时,赵琅悄悄进了赵珂的帐子。

    到了这个时辰,赵珂还沉沉睡着,间或伴随一阵模糊的梦呓,显然情形很不好。但,赵琅并未出声打破这场梦魇,只静坐一旁,波澜不惊地观察着他的窘状。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赵珂才隐约有了清醒的迹象,不过一瞬,他便已捕捉到另一人毫不掩饰的气息。短暂权衡后,他不动声色掀开半扇眼睫,朦胧视线里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见是赵琅,他反而不愿醒了,遂又闭起眼,手却悄然勾住了青年的衣摆。如此,便已餍足。

    对于他的小举动,赵琅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长达十数年的纠缠早就让他习惯了赵珂的亲近,即便这之间间隔了八年之久。

    但这也是他对他的哥哥仅有的了解了。

    他想不通这个人为何会在经历致命重创后,依然会选择亲近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一如他想不通同样是母亲的儿子,无论自己如何竭尽全力,母亲爱的始终都是眼前这个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情的男人。

    无法梳理,只有默认。

    视线推进,看着摇尾乞怜的男人,赵琅握住了他的手,如同怜悯他自己。

    他想,倘若今日坐在这儿的是母亲,或许他们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了。

    一旁的赵珂得了这么个“暗示”,当即一溜烟爬坐起来,双手紧紧握住那只递过来的手:“君复。”

    男人的声音有些哑,但眼睛却异常明亮,一别十数日,时时避讳着,这一刻,他的心总算能落地了。

    赵琅没有应声。他和赵珂一向无话可说,也不想去费劲动这个嘴皮子。而赵珂也显然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氛围,也不出声,两人四目相对,但视线似乎从未有过交集。

    半晌后,赵琅率先有了动作:“我让人给你备了早膳,你洗漱后把它们吃了。午后有围猎,别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说罢,他毫不犹豫抽回手往外走。

    赵珂失落地攥紧空荡荡的手,低声询问:“你不和我一起用膳吗?”

    “嗯。”赵琅掀开帘子出了帐篷。

    见他出来,昭洵立马迎了上去:“爷。”

    赵琅脚步不停:“药再给他减一半。”

    昭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应是。

    两人还没走几步,迎面便遇上一人,来者着一袭绿袍,青丝高束,眉间透着淡淡的儒气。

    “下官宁辞川,见过王爷。”宁辞川弓下腰,俯首作揖,见久久得不到回应,腰又往下沉了沉。

    赵琅没有看他:“起身吧。”

    “谢王爷。”宁辞川又鞠了一躬,再抬首便见他已走到前面了,当即小跑着跟上去,急声唤道:“王爷!”

    赵琅停下脚步,侧身回望向他:“宁大人有事?”

    宁辞川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由屏住了呼吸:“不知王爷可还记得下官,下官是那日在......”

    “记得。”赵琅可以不记得他这个人,但不能不记得他的背景。不过,他并不太喜欢应付这一类人。

    宁辞川却惊异地睁大了眼:“此话当真?”

    不等回复,他又急切地表露了自己的来意:“下官前些时日写了首曲子,不知可否邀王爷闲暇时品鉴一二?”

    “可。”赵琅答应得十分爽快,接着便随口找了个由头脱身了。

    这个宁辞川他的确是记得的,当日亦是如此纠缠着求他品曲论调,却不知为何竟被谣传成了心怀不轨,甚至还因此挨了家法降了职,不想今日还会为了同一件事冒险。

    所以才说,他一向不喜这类人。毫无意义的固执,等同于无用。

    赵琅刚走,宁辞川身边就围上来好一群人,大多都是年纪相仿的官员。

    大抵是知晓他的脾性,大伙也毫不客气地揶揄他:“悬舟啊,不是我们说你,你这回是想再尝尝板子的滋味吗?”

    宁辞川认真解释道:“我只是邀逍遥王鉴曲,何惧旁人非议。”

    几人连声啧叹,一边不忘向他泼冷水:“可我们也没见人王爷同你多说几个字啊?别又是你一厢情愿。”

    宁辞川坚定地看向赵琅离开的方向:“王爷一诺千金,定不会食言。”

    众人一时无言,似乎不管旁人怎么讲,他永远坚定自己的想法,也永远无法感知旁人的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