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作品:《千秋岁引》 说罢,他揪起赵璟推向宋微寒:“道歉!”
一旁的宋微寒看得一愣一愣的,随后连忙去护赵璟:“朱厌,我没事……”
朱厌横了他一眼:“你闭嘴!他就是被你养刁的。”
宋微寒当即退回原处,不多时,耳边便传来一声嗫嚅:“对不住。”
他不自觉看向朱厌,见他面色稍有回缓才又把目光移向赵璟:“我、我没事,你别多心。”
说罢,他长出了一口气,倾身上前拥住他,终于从繁杂思绪里抽出一丝脉络。
“云起,我们…成亲罢。”
察觉怀里骤然僵硬的躯体,他把人拥得更紧,语气也愈发慎重:“过往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向我问责。
但是,此时此刻,以及今后的每时每刻,我都想和你在一起。云起,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温柔的问询尽数传进耳内,直过了好半晌,赵璟才猛然惊醒,他紧紧环住宋微寒的腰,压在喉间的哽咽亦在这一声声宽慰里奔泻而出。
赵璟并未予以明确回应,只是抱着他哭得声泪俱下,一如十八年前镌刻在他心底的那场大雨。
朱厌抹了把湿润的眼,转身下山,独留他二人狼狈地拥在一处。
宋微寒不明白事态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只是这一句出口,悬在他胸中的大石陡然落了地。他想,这不仅是给赵璟的交代,更是他一度不敢宣之于口的私心。
他确实还不够了解赵璟,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心结没有解开,然今时今刻,他只想一股脑埋头栽进去,什么引狼入室,什么恩恩怨怨,他都不想再想了。
他只想,只想带着从寒鸦渡逃出来的赵璟一路走下去。
毕竟,这是一个属于他们的故事。
第107章月入高楼(3)
隆冬之际,乐浪府进了一群新兵,宋重山便日日领着被滞留在王府的宋随到演武营巡视,一面又暗中派人继续追寻张婉的下落。
这一日,他正得意洋洋地给宋随传授练兵之道,吐沫横飞间,忽而听得家丁传报,说是府上有人来提亲,一个踉跄险些在新兵蛋子面前丢了脸。
等他匆匆赶回王府,帛弘正坐在朱红礼箱上抱着一堆珍宝把玩,宋重山这才腿一软跌坐石阶上。
男子相恋并非奇事,可光明正大的三书六聘、拜堂成亲却是闻所未闻,更或者说,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认真到如此地步。
至少,宋重山私心里还抱有一丝“等他们知难而退”的侥幸,不成想等着等着却等来了一纸聘书。
但他又不敢胡乱声张,只能拍着宋随的背大骂赵璟无耻,等宣泄够了,又悄悄摸摸带着宋随和帛弘去了幽州。
宋、赵二人俱是父母双亡,宋重山便是他们唯一亲近的长辈,作为长辈,自然要担负起督促后辈的责任。
可当他再次见到宋微寒的那一刻,反复咀嚼直至烂熟的腹稿又悉数咽了回去。尤其是看着身着喜服的两人相携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时,他突然就没由来地释怀了。
他不禁暗暗想着,倘若先王爷和先夫人也能见到这一幕,原有多好。
思及此,宋重山怅然一笑,暗叹自己近些年怎么越发多愁善感。这人啊,果然是越年长,越容易陷在往事里。
接过二人敬来的喜酒,他将漫无边际的思绪一一收回,随后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喜袋递给赵璟,意味深长道:“人生匆匆数十载,所经之事万万件,谁也无法知晓一切,后来的事容后再说,眼前的人现下就该抓紧。
老夫一介粗人,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定当竭诚相护!来来来,喝酒!”
余下便是觥筹交错,纵情喜乐。
而这时,赵璟悄悄把宋随拉到一边,神情肃穆:“伸手。”
宋随虽有不解,却毫不犹豫递出手去,未几,便从赵璟手里接过两个红艳艳的喜蛋,他愣了愣,眼中流出疑惑之色。
赵璟轻咳一声,道:“先前多有得罪,还望你不要记在心上。”
宋随眼中惊愕更盛,继而迅速回神,忙道:“王爷不必多虑,宋随从未将那日之事放在心上。”
赵璟微微颔首,笑眯眯道:“往后,倘若你想…向羲和传达什么,有所不便的,可以让我替你转告。”
宋随顿时大窘,只能无奈保证:“王爷放心。”
赵璟又是一笑,指向他手里的喜蛋:“吃。”
宋随顿时哭笑不得,三两下剥了个喜蛋吃了,末了又无言对上他的目光,只差破胸以证诚心了。
不多时,两人再次回到酒席,只见帛弘、朱厌、宋重山已醉成一团,唯有狌狌与宋牧正抱着酒杯小酌,而一旁的宋微寒,正莞尔笑看众人颠三倒四。
思绪流转间,赵璟仰首看向高悬长空的明月,低声默诵一句:月儿弯弯照九州。
这时,宋微寒走到他身边,轻握住他的手:“人这一生,正如这头顶悬月,少有圆满,不过,所幸今夜月色十分美好。”
说罢,还“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赵璟恍然一笑,应声道:“是,是啊。”
往后,他们在一起的每一日,月色都会如此美好。
酒过三巡,狌狌凑到赵璟耳边,悄声问道:“主子,你同乐安王之间…嗯……谁在上头?”
赵璟眯了眯眼,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我。”
话音刚落,赵璟已滚至朱红床案上,四肢大展,朗声道:“来吧!”
宋微寒无奈地看着他风风火火地在床铺上打滚:“先把合卺酒喝了。”
赵璟立即起身接过酒盏,与他手臂交错,四目相对,二人均是难得郑重:
“一阳初动,两姓联姻,谨以白头之约,永结鸾俦,共盟鸳蝶,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此证。”
念罢,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将杯中酒饮尽。
礼成后,赵璟也不含糊,倾身将身侧之人压倒,柔声轻叹:“羲和,你终于永远是我的了。”
言罢,扯开衣襟,垂首附到他耳边:“春宵苦短,夫君…我们早些歇息罢。”
宋微寒闻言眸色渐深,一个抬腰便拥着他翻了个身,随后将双膝抵在被褥上,半跪着坐到他的腰上,却迟迟不见下文。
赵璟心中一动,拾起搭在肩上的手递到唇边,另一面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他。
有道是十指连心,随着赵璟的动作,指腹间温热湿润的触感径直传至胸腔,也让宋微寒本就不太平的心跳得愈发快了。
他知道赵璟的心思,亦不想薄了他的情意,只是他还有些…难以启齿的顾虑。
事到临头,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说着轻巧,但做起来未必能比赵璟好。
赵璟不知他想,见他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处,登时蹙紧了眉,抬身凑近他促狭一笑:“你莫不是不举吧?”
宋微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与他争辩,只是起身将圆桌上的红烛一一吹灭,只留了最暗的一支。
敞亮的屋子霎时暗了下来,也将映在门上的那一簇身影掩入黑暗。从赵璟的视角看去,只能隐约看见他的下颚。
只一瞬,赵璟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视线也不由自主左右游移,下一刻却被人捉住了手,也终于与他晦暗不明的视线对上。
“我想和你聊一聊婧未。”
宋微寒深切知道,那一日遗留的矛盾并未得到解决,倘若原主角身边的人不是叶芷,赵璟或许不会那么在意,但偏偏那个人是他最珍爱的妹妹。
“聊一聊我对她的感情。”
说出这一句,他突然松了一口气。
赵璟身形一顿,尔后起身坐到他身边:“嗯。”
宋微寒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她曾是我梦寐不忘的人,是救我出泥潭的神女,明朗无畏,热忱率真,我曾一度认为,我永远不会放弃她。”
说到此处,他的眼中突然涌出罕见的索求,那是一个在他心里打磨了无数次的人,一个早已“活”在他身边的人,是他如何也无法割舍的人。
“只是,我们的再遇出了些许偏差,便是这一线偏离,让我意识到,她是要振翅高飞的鹰隼,而不是锁在我怀里的金丝雀。”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只是眼中隐约有莹光闪动:“其实,她并不常在我身边,但我始终坚信她属于我,始终认为我是她最亲近的人。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一如他写满了叶芷和“宋微寒”的缱绻情深,却发现在后者之外,叶芷的心里还藏了另一个人。
“我想,是时候放她离开了。”
顿了顿,他扬起笑:“她会遇见更多人,拥有比我所能给她更精彩的故事,如此,我还有什么不甘心呢?”
或许,从他答应晏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能再以造物主自居了。但是,能够亲眼看到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看到他们百花齐放,拥有他曾经无法给予的理想和未来,他又怎么还敢牵绊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