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作品:《千秋岁引

    温明宵苦笑着摇头,道:“我不能以一己之身,再将温家推入万劫不复。你需记得,我死之后,不论爹发现了什么,你都得全力保住一个人。”

    温明善眼睛一亮,惊喜道:“可是那幕后主使?我这就去告诉爹!”

    温明宵自嘲一笑:“你若是知道了这个人,必定也不会告诉爹的。”

    闻言,温明善不禁蹙起双眉,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若真心追随肃帝,便须守住这个秘密,也得倾尽所有保住这个人。”温明宵顿了顿,附到他耳边:“只有这个人活着,我温家才能在建康城里留有立足之地。”

    说着,又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出了那人的名讳。

    得知那幕后之人后,温明善果真面露难色,无话可说了。

    温明宵露出释然的笑,轻轻推了推他的肩,眉目舒缓,意气凭生:“走吧,走吧,替我…给爹稍句话。”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宵有月照我家。

    爹,儿子去了。

    ……

    分明已是秋后的天,晌午却依旧闷热得犹如盛夏,搅得人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温殊提着厚重的官袍,一面擦着额角成串的汗珠子,一面火急火燎地抖擞着腿小跑着。

    他竟险些忘了,这建康城里还住着一位位份最长的国公爷,纵然他早已不问朝政,但他的话,还真没哪个人敢薄了面。

    哪怕此番去了,又要叫沈家那两位侯爷奚落一番,他也得搏一搏。脸面这东西,哪里有儿子的性命重要呢?

    如是想着,温殊脚下步子越急,额间也早已大汗淋漓,鬓眉也湿成一片。

    忽而,耳边掠过一阵马蹄声,不等他有所应对,一队骑兵已从他身侧穿过,所过之处,长风骤起,尘土飞扬。

    那领头的青年勒住缰绳,马鞭挥动间,一身红衣分外张扬。

    待温殊定睛看去,那人已行至眼前,居高临下道:“我倒是谁,原来是温尚书。您老这是头昏眼花了?这条路可不是回温家的路。”

    顿了顿,他哼笑一声,轻声轻气道:“您一向秉节持重,可不要去学某些养不熟的小畜生走什么旁门左道呀!”

    闻言,温殊面色顿变,奈何有求于人,只能压着气沉声道:“本官有要事找国公相商。”

    沈望头微微一歪,讥讽之意溢于言表:“啧啧啧,不愧是您老人家呀,这脸皮比护城墙还厚了那么几寸。

    唉,不过,温尚书何必急于这一时?老爷子一直在国公府,什么时候想来拜望都可以,但令郎…却等不得了。”

    温殊气结,指着他一个字也吐不出。

    到底是昭武侯教养出来的好儿子,沈望不仅有一身好功夫,更有一副牙尖嘴利的口才。

    沈望仍笑意深深:“不是晚辈多言,温尚书对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太不了解了,怨不得他会走上这条路。”

    温殊拧眉问道:“敢问沈将军这是何意?”

    沈望也不吝啬,大大方方道:“您那个儿子呀,一向心高气傲得很,怎会真的等到铡刀临头?现在赶回去,保不准还能见上最后一面。”说完,便挥动马鞭,扬长而去。

    温殊愣愣地立在原处,涨红的脸骤然变作一片土色,他痴痴看着前方,脑海里突然勾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经年前,温明宵偶然得了一只白鹡鸰,那鸟儿性子燥,不肯为人玩宠,断水绝食,上蹿下跳地挣着想要飞出笼子。

    他被惹急了,索性把它扔在一边,好要磨磨它的性子,没成想隔了一夜,再来看时,那鸟儿已在笼中气绝了。

    素来傲气的温明宵被这只雏鸟的烈性所震动,曾在他面前立誓:若成不了天上的雄鹰,就做一做这笼子里的白鹡鸰。

    思及此,温殊当即气息不稳,拔腿便往回路跑,一路踉跄着,浑浊的双目湿润如水,给这炎炎烈日带了一丝冰冷绝望的凉意。

    行人交错间,一男子正垂着头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里的炉具,温殊风一样的身影从他面前匆匆而过。

    男子把泛着余温的糖人一一插到身前的摆座前,扯着喉咙高声唤道:“卖糖人了!六文钱一个,十文钱两个!”

    这时,一位青衫姑娘走到摊子前,也不看这些糖人,只盯着他笑吟吟道:“老板,这么久不见,你这糖人涨价了啊!”

    男子摸了摸脑袋,笑得一脸憨厚:“是您啊,我去年回了一趟老家,这糖就是从那儿运过来的,口味好,就涨了些价,不过,您是老主顾,就还按以前的价儿算,诶,可别告诉旁人呀。”

    “过日子嘛,我可不好意思占你的便宜。”姑娘无奈一笑,颇为阔气地从荷包里捡出一串钱递给他:“喏,给我来两个糖人,还是捏那几个形。”

    男子接过钱,大刀阔斧地捏了起来,姑娘就站在一旁紧紧盯着他的脸,一边搭着话:“你别急,这天儿热,慢点做没关系。”

    男子一面点头应和着,一面认真地揉着糖团儿,丝毫不为外物所动。姑娘则在一旁抿着唇,笑得柔情万种,好一派宁和光景。

    所谓——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愁杀人来关月事,得休休处且休休。

    你的愁思再浓再重,将要了你的命,又与我有何干系呢?

    说得大抵就是如此了。

    第121章不见故人(1)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只可惜,这秋雁未回,天还未凉,颍川王府就收到了一个“烫手山芋”。

    颍川王赵贺君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长匣子,须臾后问向候在一旁的儿子:“琰儿,你来瞧瞧,这木匣可是你那靖王堂兄的探龙匣?”

    赵琰也不含糊,径直上前打开长匣,一把长达九尺九寸的梨花枪赫然曝于二人眼前。

    这把长枪通体玄黑,柄身雕有牡丹纹,纹内则淬入鎏金压色,再看枪尖,隐约可见龙形游动,正是那把名动天下的神兵——榆火催寒。

    再次见到它,赵贺君仍不禁赞叹地咂了咂嘴:“不愧是老四遍访四海寻来的神铁!”

    赵琰默然颔首,伸手隔空轻抚了榆火催寒的枪身,眼底毫不吝啬地流出惊羡的神彩。

    惊叹过后,赵贺君总算想起了这物什的来处:“不过,这把枪不是被收押在宗正寺里?老四是如何把它弄出来的?”

    赵琰思忖片刻,反问道:“父亲,您可还记得去岁收到的那封密信?”

    赵贺君眯了眯眼,稍稍回忆小许,不多时,骤然睁大双眸,不敢置信道:“你的意思是……”

    赵琰颔首应声:“恐怕今上口中由金吾卫送来颍川王府的,正是这榆火催寒,不过途中被四叔截了胡。”

    闻言,赵贺君面色剧变:“老四这是要栽赃陷害我?”

    “父亲多虑了。”赵琰轻叹一声,接着道:“这或许是邀约,来自…靖王的邀约。”

    听罢,赵贺君这才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却又有些不明所以:“什么邀约?”

    似是习惯了父亲的“纯直”,赵琰不疾不徐解释道:“靖王落马,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而四叔一向最拥护他,此番作为定是邀颍川王府投入靖王门下。”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今上把它送过来,恐怕也有此意。”

    赵贺君眼皮一跳,不满道:“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好容易舒坦几年,怎么又要打!他们兄弟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有什么话说开了就是。”

    赵琰无奈道:“倘若今日仍是大伯在位,或许还可一试,可惜斯人已去……”

    赵贺君手一摆:“那你说该怎么办?反正我谁也不想选。”

    赵琰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建康那边尚未查出是四叔动的手脚,后来也没再下圣谕,倒还好应付。

    只是靖王这边,争严如今还在厢房里待着,如若当面回绝,以靖王的脾性,势必会将颍川王府列为保皇党。万一将来他得了势,我等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说着,赵琰略微不舍地阖上长匣,继续道:“三叔随性惯了,倒不必太担心,怕只怕…五叔六叔也会掺和进来。”

    提及老五,赵贺君的神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他这个五弟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当年,五弟是几个兄弟里最拥护大哥的,谁曾想后来宁殊死于权宦之手,他也彻底与大哥决裂,远赴云中,这些年也几乎再没南下过。

    思及此,赵贺君眸中逐渐湿润,从前他们沙场策马,高奏凯歌,私以为世间风云不过掌间几尺薄刃。可宁殊的死却教他们看清了朝堂的狰狞可怖,也让他们曾经坚不可摧的兄弟情深,成了无人夜里最可悲的笑话。

    想到此处,他垂手抹去眼角的泪,嘟囔道:“赵云起这厮忒不厚道,邀我入帐也不知道送个礼。”

    赵琰莞尔:“父亲这是答应了?”

    “胡说八道!”赵贺君冷哼一声,不满地反驳道:“当今皇上雷厉风行,前有春闱后发制人之谋,后有冬狩将计就计之策,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手段,哪里是赵云起那个混账能学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