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璟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赵瑟接道:“此女一经出现,便立即被叶表妹抢先劫去,这之中显然大有玄机。”

    赵璟暗暗蹙眉,沉声道:“这只是你的猜测。”

    “此前,我倒也不敢如此确信,但叶表妹的出现反而证实了这个女人和乐安王的死有着直接、甚至是唯一的联系。”赵瑟也不与他拐弯抹角了,开门见山道:

    “虽说封喉暂时压住了宋家人的疑心,但宋羲和入京作质到底是因你之故,他父亲的死,你亦难辞其咎。

    因此,我们一日寻不到那张姓女子,便一日不能彻底洗脱嫌疑,这也意味着——你将很难得到宋家的支持。

    这是眼下我所能想到最能解释叶表妹劫走那女子的理由。以她的秉性,即便与宋羲和恩断义绝,也断然不会妨碍他追寻父亲被害的真相,除非这番做法可以损害你的利益。”

    说到此处,赵瑟稍稍一顿,见他面色如常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她很有可能已经知道先乐浪王真正的死因,这个张姓女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唉,只希望她不要被叶表妹杀了才好,否则可就真有些麻烦了。”

    赵璟半阖起眼,一言不发,让人一时无法捕捉他此刻的心思。

    赵瑟显然还怕火烧得不够旺,遂嬉笑着奚落道:“倘若早知那宋羲和与叶表妹有染,你我还不如借叶表妹之手把他骗回京呢?也省得如今羊肉吃不到,还惹了一身骚。”

    赵璟忽地斜睨而笑,长目却利得好似一双刀子:“你这话是何意思?”

    赵瑟登时露怯,连声告饶道:“我这不是开玩笑么,咱哥几个谁不知道您跟乐安王情比真金坚,好似比翼仙,又岂是旁人能掺和进去的?

    不过,这事儿真不能赖我,这损招又不是我出的,谁曾想你后来又不想杀宋羲和了,还对人家动了那种心思……”

    一边说着,赵瑟悄悄看了他一眼:“实在不行,你就去告诉他,其实那事儿是咱们自个儿编排出来的,为的就是逼他来京,他亲爹的死跟咱们真没半点关系。”

    “你又在胡说甚么?”赵璟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做派。

    对此,赵瑟玩味地转了转眼,忽然跳起来道:“我这哪儿是胡说?以宋羲和对你的情意,你直说了他未必不信。届时,你们夫夫同心,直接从叶表妹手里把那张姓女子抢回来就是,有了此女作证,我看宋家人还有何话可说?”

    赵璟抿了抿唇角,喜怒难辨:“收起你那不伦不类的腔调,烦。”

    赵瑟置若罔闻:“你就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么?”

    赵璟轻吐出一口气,倏然张口:“我怀疑…其实羲和早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平地惊雷骤起,赵瑟笑容一僵,面色也逐渐凝重起来:“知道什么?”

    赵璟又是一叹,眸中似有暗雷涌动,最终又悉数敛在微微低垂的长睫下:“真正的凶手。”

    赵瑟不说话了,正襟危坐地等着他的后文。

    赵璟挺直腰面向他,却并未立即解释这个令人始料不及的推断,而是把话题又岔到了宋连州的身上:“宋连州究竟有多难对付,恐怕整个大乾的封地王、乃至先帝与我俱是心照不宣,他没有死于明枪,自然也不会陨于暗箭。

    倘若你的猜测是真,那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知道那张姓女子背后之人是谁,并甘愿赴死。普天之下,除了他的儿子,以及…这四海臣民,我想不到其他能让他妥协的理由。”

    停了停,他反问道:“你可还记得他死在哪一年?”

    点到即止。

    赵瑟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愕,人人都说靖王有窥天之眼,今日再见,他依然不得不为对方的洞悉力而折服。

    随后,他也再次回忆起了那一年——元初十九年,大乾开朝以来最动荡、甚至险些被颠覆的那一年。

    今日的太平,用了多少血才能换来啊。

    赵璟并未过多流连于此,而是再次把话题带回到宋微寒身上:“而彼时,既想要宋连州的命,又能替他保住羲和的,就只有一个人。”

    在赵瑟的注视下,他憯然苦笑道:“你说得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赵瑟抿紧唇角,终于意识到,这事儿的确麻烦大了。

    倘若宋微寒得知他的父母用性命作筹码,只望换他平安重返故土,却因赵璟之故连遗愿都没能实现,谁也不敢保证前者还能如今日这般慈眉善目。

    因此,他可以知道乐浪王暴毙的所有真相,却独独不能发现赵璟借着乐浪王的死计功谋利,这是两个概念。

    但赵瑟毕竟姓赵,他的心自然也是向着赵家的:“那是他宋家的家事,与你又有甚么关系?即便没有作质一事,宋连州的结局也不会更改。

    宋羲和入京,不过是加快他赴死的进程罢了,纵然你最后…摧毁了他的遗愿,那也他宋家欠盛将军的,迟早得还。”

    提到盛如年,赵璟果然面色骤变,低沉的目光也愈发凌厉。

    赵瑟暗暗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道:“若非这些人、这些事,伯母怎会稽首而死?沈伯伯又怎会抱憾而终?你又何至于陷入如此境地?

    倘若这天底下所有事都要追个是非曲直,又有谁能真正算得上清白?不过都是因果报应罢了。”

    赵璟没有应声,藏在袖口里的手却不由握紧成拳。

    赵瑟不动声色凑向他,语气柔和:“璟哥,你总是喜欢把错归咎在自己身上。

    伯父、伯母的死也就罢了,而今连一个小小的宋羲和也能令你如此自责,我真的很不喜欢他。”

    话音刚落,赵璟立即瞪了他一眼。

    赵瑟自知嘴快说了蠢话,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行打圆场道:“当然,他人也挺好的,至少他比我和朱厌他们几个要…嗯…要亲切得多?只是,你也不要太为难自己了。”

    赵璟暗自平了平心:“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绝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赵瑟这才安心,忽而又想起最初的疑问:“可这又和宋羲和知道他父亲之死的真相有何关联?”

    赵璟道:“在乐安王府的地牢里,羲和曾经来见过我,彼时,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此前我一直认为他是因初担大任,忧劳成疾,故而迟迟不肯处置与我。

    直至适才我才想明白,真正让他犹豫不决的,并非我当日的那句‘我不是凶手’,而是我说的第二句话。”

    赵瑟愣了愣,追问道:“什么话?”

    赵璟目光一顿,双眉也不自觉蹙紧了,终究不情不愿地说了句:

    “我若死了,婧未也活不成。”

    第132章君既为死(4)

    闻言,赵瑟不由怔了怔:“什么意思?”

    赵璟重又夺回他手里的暖炉,声音稍稍抬高:“婧未与我一同长大,其中情意岂是一个乐浪世子可以轻易比拟?”

    赵瑟并未察觉他言语里的生硬,略一沉吟后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叶表妹决心向你复仇,却也做好了与你一同赴死的准备?”

    赵璟神思一定:“我若死了,她决不会独活。”

    赵瑟眉头微蹙,不解道:“可宋羲和还活着,叶表妹怎么会……”

    赵璟不做声了,他扭头看向屋外的雪景,白皑皑的雪地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忽隐忽现,他看不清她的容颜,却清晰听到女娃儿嘶哑痛哭的泣音。

    看着看着,他忽然莫名一笑,掌中暖炉滚烫,可他的手却仍旧冷得像一块寒冰:“因为,她欠我一条命。”

    只有他们都死了,叶家恩怨才算真正了结。

    赵瑟又是一呆,片刻后,才恍然悟出他言辞间的避讳。能教赵璟避而不谈的,只有八岁之前的记忆,而在彼时他所失去的,也只有他的母亲了。

    赵瑟自知不好再问,却听赵璟继续道:“当日在寒鸦渡,自见到她那一刻起,我的心里竟然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悔恨。”

    说到此处,他对上赵瑟的目光,泛白的唇微微发颤:“争严,我从未见过她对我露出那般神情。”

    看着这样的赵璟,赵瑟眸中不自觉流出震惊,宦海浮沉十余载,手中鲜血淋漓,不曾想他竟会有一日从兄长口中听到“悔恨”这两个字。

    他竟然会后悔为母报仇…吗?

    “对着她眼中难掩的失望,我只想到这十数年来,我所追所求何其荒唐,如今想来,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赵璟抚向自己的脸,乌黑长睫颤动着垂下,一如他愈渐沉入死水的心。

    “争严,我真的太累了。”

    赵瑟看着那些雕刻在他脸上、如同壁画一般难以磨灭的疤痕,胸口隐隐泛起刺痛。

    他有些难以想象——当日,面对千军万马的围堵,耳边是一生之敌的死讯,眼前是挚爱之人的逼迫,他的兄长在那一刻究竟想了什么。

    “可是,我还看见了她眼里的泪,要比骂我时多太多了,我就不肯死了。”赵璟倏地睁开眼睛,脊背僵成一条直线:“我不能就这么死了,这不应是我和她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