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琼点了点头,托着茶盏抿了一口茶,视线却悄悄飘到了隔窗的外面。

    赵珂一面思索着,一面暗暗观察着眼前这个小小少年,见他眉宇稚嫩,轮廓还带着些圆润幼态,心底倏然生出些没由来的、却又很熟悉的柔软。

    久久没有等到回复,赵琼疑惑地转过眼,见他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迟疑片刻后轻声唤醒他:“五哥。”

    少年特有的轻盈唤声,漆黑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身影,看得赵珂骤然回神,他慌忙捧起茶囫囵吞了一口,企图借此藏住自己不经意的失态。

    良久,他才稍稍缓和了情绪,而少年仍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他只好说出一句不算答案的答案:“没有看法。”

    赵琼微微一愣,立即追问道:“此话怎讲?”

    赵珂定下神,认真解释道:“我从未设想过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他成为谁。”

    许是这番话太过至情至性,赵琼在短暂惊愕后紧跟而来的,竟是酸涩难忍的羡慕和嫉妒。

    他抿紧唇,眼镜却死死地盯住眼前之人,正当他无言以对时,对面的男人却兀地道出一句:“千秋,你很喜欢宝儿?”

    也不知是这个久违的小字,还是后半句毫不遮掩的问话,让赵琼登时无地自容,竟连一个“是”字也说不出口。

    赵珂却似乎看穿了一切,直言道:“你知道他的身世了。”

    赵琼眼中诧异更甚。

    见状,赵珂也彻底确认了,静默须臾后自我解嘲道:“若你不知道这件事,仅凭宝儿待你的情意,你忌惮的就不是我,而是赵璟了。”

    言至于此,他忽然露出苦笑来:“我是他唯一的哥哥,却还没你们这些外人做得好,他厌弃我也是情理之中。”

    “外人”二字实在太过生冷刻薄,如同一把利刃明晃晃地扎进少年的心里,因而素来尚忍的赵琼也不由恼羞成怒,沉声呵斥道:“你既明白这些,又为何这般待他?”

    赵珂讷讷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勉强回了一句:“我当时…是不明白的。”话一出口,他的眼眶已情不自禁红了一圈。

    他蹙着眉,极力克制胸口翻涌的情绪,却不知自己的狼狈难堪早已一览无余。

    赵琼这边也不太好,此刻的他没了天子的从容做派,竖眉红眼,仿佛这世上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幼弟。

    “彼时,我只当他是我的从属,天真地以为他生来便是为我而活,因此从未顾及他的意愿。”赵珂沉下眉,将自己极力想要忘却的过往一一拆解,再血淋淋地铺陈于人前:

    “后来,赵璟来了,他夺走了宝儿的目光。我不想输给他,更不想失去宝儿,只能变本加厉地欺压他们,妄图教他二人不得亲近,这是我当时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再之后,我发现了宝儿的身世,我天真地以为自己拥有了最大的筹码,却不想这些只属于我和他之间的情谊,其实是他寸步难行的牵绊。”

    赵琼皱起眉,眼里也已浮上雾气。

    “我信誓旦旦地向宝儿保证自己可以保护好他,却不知他的痛苦有泰半是因我而来。

    我摔了赵璟母亲留给他的镯子,杀了宝儿心爱的小鹿送给他做礼物……我以为他会开心的。”说到此处,赵珂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弟弟:“直到入狱的那一日,我才发现,原来,他恨我。”

    赵琼震惊地看着他,只见他笑容满面,双颊上却滚落一簇簇湿痕。

    赵珂还在自顾自地重述着:“我不知道恨是什么,我甚至不明白他为何恨我。

    赵璟告诉我,他把宝儿抢走了,再也不让我看见他了,我就明白什么是恨了。”

    说到此处,赵珂忽然一脸正色,极其认真地对着赵琼道出一句:“所以,我也应该是恨你的。”

    赵琼没有接话,他可以想象到赵珂此刻的心情,却又因这份理解更加悲愤难忍。

    赵珂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可今日我看见你,发现自己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你,可能我连赵璟都不恨了。”

    赵琼不明白,追问道:“为什么?”

    赵珂歪过头:“我想,我们的心情或许是一样的。”

    因为相同,所以他接受了赵璟和赵琼,甚至包括其他真切关怀过赵琅的人。

    若是二十年前他就能明白这些道理,或许他们就会有另一个结局了。

    “千秋啊,五哥时日不多了,你不要…变成另一个我。”

    第135章君既为死(7)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可赵珂的话却如魔咒一般迟迟不肯散去。

    少年本就不太好看的面色已然苍白如纸,万千心绪纠缠着绞在一处,理不清、道不明。

    他不懂赵珂的意思,更不明白沈瑞的提醒。

    赵琼自认并非天真纯善之人,但对九哥却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更从未对他做过逼迫之举,何故与前者相提并论?

    以及大皇兄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对……

    还不等他想明白,男人柔和的声音已悄然闯入郁郁之地,他一抬眼,只见心心念念的人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赵琼一个激灵,猛然从繁杂思绪里挣脱出来,他慌忙起身迎向赵琅:“九哥,你怎么进宫来了?”

    赵琅看他面色灰败,忧心他思虑伤身,遂轻声答道:“想见你,就进宫了。”

    原先别过赵璟后,他便准备回府的,却又实在在意那屋外之人,最终还是进宫来见见赵琼以求心安。他倒是不怕赵琼怀疑自己,而是担心他想岔了去。

    先前他与赵珂亲近,对赵琼多有忽略,心里本就愧疚非常,此刻再有赵璟,只怕他会觉得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偏袒其他兄弟。

    果不其然,少年缄默许久后,突然毫无铺垫地问出一句:“九哥,你、你喜欢大皇兄么?”

    赵琅只当他是孩子心性的吃味,遂笑着揶揄道:“说什么胡话呢,九哥喜欢的只有琼儿啊。”

    男人澄澈的目光告诉赵琼,这不是哄逗的谎话,更不是讨巧的敷衍。可即便如此,他的心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愈加苦恼烦懑、难以自拔。

    “嗯,那琼儿就放心了。”他想不出疏解的法子,只好置气着又说了一句:“九哥,母后又叫我纳妃了,明明……”

    话一出口,他当即怔在原处,暗暗自问道:明明什么呢?与他同龄的世家子弟大多都已经成家了,他作为皇帝,有什么理由推脱呢?

    他甚至想不出自己排斥的缘由。

    闻言,赵琅的眸色微微一暗,转而又神色如常:“这是好事。但琼儿若是不想,就不用急于这一时,等你大些了,再娶妻也不迟。”

    “可九哥不是不想我……”赵琼下意识反驳他,却又在对上对方疑惑的目光后、陡然醒悟过来——

    他险些忘了,九哥不是不愿他娶妻,而是不想他这么早地喜欢别人。他是怕自己被骗,却并不在意自己的心究竟去往何处。

    想到此处,他不由抿紧了唇不发一言,正当他神思恍惚之际,忽听男人又接着说了一句:“不过,九哥希望那一日来得晚一些,如此,琼儿就能喜欢九哥更久了,不是么?”

    赵琼怔怔地看向他,他知道这句话是没有其他意思的,却还是禁不住为此雀跃,手臂也鬼使神差环住赵琅的腰:“琼儿会一直喜欢九哥!”

    赵琅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调侃道:“琼儿真的长大了啊,个子高了,声音也变了。”

    赵琼并未应声,而是加重了手中力道,须臾后,一颗豆大的水珠颤颤巍巍从他睁大的眼眶里滚落出来,是悲不自胜,也是喜不自禁。

    他和赵珂的心情,并不是一样的。

    他似乎终于理清了自己的心思,也终于定了下来,他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藏好自己的秘密。

    两人又说了些牛头不对马嘴的体己话,才依依而别。

    赵琅一脚踏出建章宫,眼底的温柔笑意缓缓敛去,只剩到惯常的波澜不惊。昭洵见他出来,立即无声跟到他身后。

    二人走在石阶上,迎面走来的是一袭朱红官袍的宋微寒。直到走近了,二人才相互行了一礼,旋即又擦肩而过,不留一丝余光。

    等宋微寒走远了,赵琅才幽幽道出一句:“想问什么就问吧。”

    昭洵脚步一顿,低声道:“属下的心思果然瞒不了爷。”

    赵琅轻哼一声,对他接下来的疑问也大概摸出了几分。

    略一沉吟后,昭洵道出了自己的担忧:“乐安王权势滔天、且深得圣心,这样霁月风光的人物,连靖王也要退避三分,我等又该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贬斥与他?”

    赵琅的目光越过长阶落在远处的宫阙上,缓缓答道:“若是从前的宋微寒,确实有些难办。赤子之心最易灼伤,这伤落于表相,伤他的人亦会无所遁形。

    但如今,他的眼睛里藏着晦暗,混沌可容万物,想要逼他忍气吞声乖乖就范,有的是法子。”

    昭洵蹙眉追问:“爷的意思是…乐安王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