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微寒道:“让您见笑了。”

    张介仍笑呵呵的:“小娃娃嘛,不妨事。”

    宋微寒笑了笑,主动引起话头:“不知令弟近来如何了?”

    “挺好的,挺好的。”张介挠了挠头,突然道:“以前家里穷,娘就经常给我们兄弟做这个同心饼,说是在外面闯荡,两兄弟要齐心齐力,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宋微寒点了点头:“人活在世上,有个兄弟姊妹总归是好的。”

    张介道:“可不是嘛。”

    一旁默不作声的赵琼看向堆得满满的盘子,心里五味杂陈。

    兄弟齐心…吗?

    与此同时,被锁在贡院里的盛侍郎正悠悠然巡视着两边号房,瞧瞧哪个士子长得俏了,再听听哪个哥儿嗓子好。

    正逛着,眼一斜便瞥见迎面走来的闻苑:“闻大人,许久不见。”

    闻苑一时哽住,他二人同为知贡举,分明日日碰面,何来“许久”一说,再看对方一脸的促狭笑意,才发觉他这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

    闻苑懒得同这混子计较,随口应了一声便欲离去,却听他再次叫住自己,遂眉头一皱,稍显不耐道:“不知盛大人还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只是盛某见闻大人眼含郁色,恐是忧急缠身,故冒昧点上一二。”

    不容闻苑接话,盛如初已经滔滔不绝说了下去:“闻大人身负大才,应知宦海无涯,个中角逐绝非当年科考所能比拟,便是有这一肚子计较,能走多远尚未可知。大人又是寒门出身,无所依附,性子再不稳些,怕也是只能沦为一记废棋。”

    闻苑强压住卡在喉咙里的讥讽,反问道:“这也是逍遥王的意思?”

    闻言,盛如初的心猛地一紧,果不其然,闻苑的出现和宝儿脱不了干系。

    难不成宝儿当真要踩着旁人的血肉给阿璟铺路吗,阿璟又为何不将他和宋羲和的事告知宝儿,这两个人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还是说,阿璟其实根本不喜欢宋羲和?可他又不是那种以身为饵的人啊,不然怎么着也得选他才是,毕竟自己生得形貌风流,怎么看都要比宋羲和好看太多。

    闻苑见他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而愁眉不展,时而沾沾自喜,顿觉无言以对,也懒得再理会他,遂信步离了此地。

    盛如初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当日傍晚,春风夹着暮色,吹得他诗兴大发,俯仰之间一首绝句便已题于笔下,道是:

    满目朱墙柳,入耳尽春秋。

    朝闻天下事,暮写别离愁。

    笔落墨尚湿,相思长不休。

    复又问君意,何日登远游?

    顾向阑捧着这张薄薄的信纸,梗在胸口的忧思也在这一字一句里逐渐隐了下去。

    这人不论去了何处,都是兴风作浪的主,反倒显得他的担忧多余了。罢了,还是等人出来了再从长计议。

    第159章东风解意(8)

    赵琼这一出,杀敌一千,却也自损八百。算不上高明,但总算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这于赵璟而言,同样利大于弊,赵琼越是把世族往外推,便是多给他一分胜算。

    可当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不见半点喜色,反而将赵琼骂了个狗血淋头:“妄图借一群庸昧酸儒撼动扎根千年的沉疴宿疾,说蚍蜉撼树都是给他脸了。

    他想制衡,本是明举,可他搞错了方向,搞错了顺序,凭着一群酸秀才,如何能乱世治国?此前我还愿意高看他三分,而今看来,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说着,又连骂了十六字,只恨不能给他当头一棒:“妇人之仁,心急气躁,目光短浅,不自量力!”

    宋微寒看他一脸的义愤填膺,不禁莞尔失笑,但他却不太理解这个“乱”字由何而来:“乱世?”

    赵璟难得正色:“皇帝无权,难道还不是乱世?”

    闻言,宋微寒嘴边的笑猛然收住,只听他继续道:“他此刻两手空空,稍有不慎便会将赵家的江山拱手让出。这些世家贵戚看着无甚用处,却是他眼下最好的护身符。他这般仁弱蠢钝,不辨敌友,我如何能不气?”

    宋微寒半笑不笑地揶揄道:“你气什么?他不得人心,岂不是正合你的意?”

    赵璟正欲反驳,却在对上他的视线后陡然噤声,好半晌才泄了气似地道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你与他背道而驰,尚且因一缕亲缘对他一再怜惜,我作为他的长兄,莫非就是那狠心绝义之辈?”

    “原来如此。”宋微寒托起脸,长眉微挑,:“为夫还以为你巴不得他死呢,看来是虚惊一场了。”

    赵璟脸色更黑,但并未反驳。

    “为夫怎么从前没发现我家云起这么温柔呢。”顿了顿,宋微寒话锋一转:“你口中说的那个敌人,是我吧?”

    赵璟面色骤变,只听他继续道:“比起赤手空拳的长兄和日渐式微的世族,我这个两面做派的伪君子才是他真正应该对付的人,对吗?”

    赵璟忙捉住他的手,解释道:“羲和,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宋微寒神色不变,淡淡道:“你慌什么,你说的不就是事实吗?君臣有别,不论有没有你,他迟早有一日会盯上我,我只是有些好奇……”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下,对上他的眼,认真道:“倘他日你东山再起,比之今日的赵琼,你能做到几分?”

    闻言,赵璟的目光霎时柔和下来:“放心。”

    只二字,便教宋微寒那颗有些不太安分的心静了下来。

    他可以不知道赵璟的为人、能力,过去和理想,他不必成为他的知己,但必须得是他的终点——爬也得爬过来的终点。

    得到应允,他便将话题又牵了回来:“即便他行错了方向,但从谁手里夺权不是夺权?做总比不做好,如若他当真能从这些世族手里抢回些东西,岂不比放在他们手里更安心?”

    赵璟还是不太认可赵琼的做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朝算什么,怕就怕狗急跳墙,这建康城外有多少人等着这一天。”

    宋微寒点了点头,忽然凑近他,跃跃欲试道:“那再添上你我呢,胜算又有几何,千秋的好哥哥?”

    “作甚么叫他那么亲。”赵璟脸一黑,闷声道:“你手握重兵,打一人易如反掌,但倘若遭遇群围,未必就能讨到什么好处了。至于我,我只有一双拳头,你要吗?”

    “要,怎么不要?”宋微寒忽地灵光一闪,坐直身子追问道:“提到千秋,我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千秋岁和千秋之间,可是有何关联?”

    赵璟嘴角一扯,毫不在意道:“叶家老宅有一棵树,唤作百岁千秋,算是娘和他定情的地方。他给赵琼取小字,是在我平定焉耆之后,大抵是做贼心虚,想我日后能饶过他的小儿子罢。”

    赵璟回答得毫不犹豫,反而让宋微寒有些气短,尤其是他那副忽然淡下来的表情,既不似往常神采奕奕,更不像那日在幽州见到的哀恸,他甚至想不出字眼去描述他的转变。

    他张了张口,把行到嘴边的安慰又咽了下去,赵璟如此坦然,又何须旁人施以怜悯。

    仅一息之隔,他便收拾好心绪,将再次偏离的话题重新拉了回来:“适才你说他心急气躁、鼠目寸光,我倒不这么觉得,他能忍上两年之久,已非常人所能及。

    更何谈他在前路不明的处境下,能耗费两年光阴设下此局,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其心机之深、胆量之大,绝不是所谓的仁弱可欺之辈。”

    赵璟接道:“又则,他敢为天下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单这份刻苦决绝,便是我这种人此生难以企及的。”

    宋微寒纠正道:“不是‘我’,是‘我们’。”

    赵璟莞尔:“是,然后呢?”他并不认为对方大费周章扯这些只是为了反驳自己。

    宋微寒道:“我认为,他既然能做到这一步,自然也能料想到今日的光景,不出意外,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赵璟来了兴趣:“什么对策?”

    “比如,纳妃。”

    ……

    及至三月底,会试结束,这边赵琼还没来得及查看战果,便听荣乐匆匆来报——

    三位知贡举里,任复在归家途中与人发生口角,被当街打死,凶手遁出;闻苑被检举与人通奸,现已下了刑部大牢等候发落;而盛如初现在还跪在乐安王府前,至今已跪了整整一夜。

    闻讯,赵琼顿时如临深渊,身子一晃险些栽下去。

    荣乐急忙扶住他:“皇上,切记要保重龙体啊。”

    赵琼用力咬紧牙关:“荣乐,是朕害了他们。”

    荣乐将他扶回宝椅上,低声劝道:“皇上,您可不能这么想,这些时日来,您宵衣旰食,日夜操劳,为的不就是他们吗?”

    赵琼苦笑不止:“朕想给他们一纸前程,却不想要了他们的性命。这样的努力,真的值得么?”

    “皇上,恕奴才斗胆,这上战场,哪有不死人的?”荣乐弓着腰站在一边,轻声道:“今日牺牲了一位任大人,日后就会有千万个任大人站出来,有人流血掉脑袋,才会有将来的承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