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作品:《千秋岁引

    侍女答道:“李公子出身不凡,不是奴婢一介贱籍能开罪得起的。”

    崔熹:“我问的是,你跟踪林士卿的事,适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侍女见他双唇紧抿,不由地心惊胆战,嗫嚅道:“奴婢怕说了,您会把奴婢当众拉出去指正。”

    崔熹眉头一皱:“我看起来有那么不近人情?”

    那侍女却不答声了,他又看向钟秀:“你笑什么?”

    钟秀连忙摆手,抿着唇也没有吭声。

    崔熹有些不明所以,但并未与二人计较,而是继续问道:“你是何时看见林士卿的?”

    侍女道:“约莫在昨日酉时。”

    崔熹又问向钟秀:“昨日酉时你在哪?可有人证?”

    钟秀无奈道:“我在前堂,守在前堂的侍人都可以替我作证。”

    崔熹追问道:“你去前堂做什么?”

    钟秀一停,须臾后答道:“膳后闲步,是多年的习惯了。”

    崔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可有凭据证明那首诗是你所写?”

    钟秀直截了当道:“没有。”

    崔熹眯了眯眼,追问道:“当真没有?”

    钟秀面色微变,突然拔高声音:“我总不能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看?”

    对于他的失态,崔熹有些诧异,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似乎有些厌烦自己:“你很讨厌我?”

    钟秀胸口一窒,当即否认:“没有。”

    见状,崔熹也懒得搭理他,继续盘问起那侍女来,约莫过了半刻钟,他心里渐渐有了底,遂道:“此事系关他人名节,姑娘若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寻我。还请姑娘放心,我会全力保证你的安全。”

    那侍女听后顿时千恩万谢,又向钟秀行了一礼,小跑着快步离去了。见人离开,钟秀也准备借机离开,正要开口,却被崔熹提前截了去:

    “你不信她?”

    第172章欲逐风波(7)

    闻言,钟秀微微一怔,终于愿意正视这位高门出身的崔捕头,原以为他只是装腔作势,不曾想竟当真用了心。

    崔熹对他的改变浑然不觉:“虽说她的证词不可尽信,但也算提供了一丝线索,而今只需去问问林士卿和李书雁,昨日酉时他们……”

    “那位姑娘不肯出面作证,问了也是白问。更何况,我帮过她的事有目共睹,她也不能替我作证。”纵然对崔熹有所改观,但钟秀却仍旧不肯承他的情。

    崔熹点点头,道:“所以,你其实知道怎么替自己证明清白罢?”

    钟秀心一紧:“如果有,我适才为何不说出来?被人羞辱很有意思?”

    崔熹顿时了然:“看来,你有宁可被冤枉,也不敢说实话的隐情。”

    钟秀嘴角微抽:“你这么急着下定论,难道就不怕判出冤案?”

    “你喘个气,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到此处,崔熹的眼睛里忽然闪出细微的光亮:“还有,我从未判过冤案。”

    钟秀被噎得哑口无言,无名火顿生,他究竟明不明白,摆在他们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一件案子,那李书雁分明没有任何隐瞒畏惧的迹象,这就好比当街行凶——搞得就是你,老子怕个屁?

    窃诗事小,崔李两家的和睦才是重中之重,比起所谓的清白,他最怕崔家人卸磨杀驴,拿自己给李书雁泄气,那他才是真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二人争相不下,谁也不肯做出让步,任崔熹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连文人傲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给搬出来了,钟秀也不肯松口。当然了,他也不能得罪崔熹,他还得靠后者躲过这一次的危机呢。

    两人就这么干耗着,直拖到月上中天,钟秀抵不住倦意,便自行回去了。

    但令他意外的是,那两个罪魁祸首正大摇大摆地坐在自己的厢房里。

    “钟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让本公子好等。”李书雁撑着下巴,要倒不倒地靠座在桌案旁;而立在他身侧的林士卿却一改适才所见,面若冰霜、煞气毕现。

    见状,钟秀暗暗生疑,林家虽比不过李家,但到底也是高门大户,两人再有差距,也不至于弄出这么个主仆论调吧。

    疑心归疑心,他并不想知道更多:“晚生见过李公子、林公子。”

    李书雁对他的戒备毫不在意,语气也轻飘飘的:“天色已晚,本公子也不便再叨扰下去,这么着,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顿了顿,在钟秀的注视下,他淡淡吐出一句:“你的诗,是本公子拿的。”

    “……”这是打算让他知难而退?

    正想着,钟秀猛然对上一道阴翳深沉的视线,几个呼吸间,他顷刻察觉了这位高门公子真正的来意。

    沉默少顷,他缓缓开口:“如今新氏族稳坐庙堂,贵宗与崔氏同属五望七姓,本该齐心协力,何苦陷于同室操戈?”

    李书雁轻轻“啧”了声,丝毫没有听进他话里的劝告:“依你的意思,是准备站在崔熹那边了。”

    钟秀抿唇不答,他虽有心遍览四方时局,但所见所闻实在有限,对这些旧氏族也只是一知半解。

    他不知道李书雁针对崔熹究竟只是私人恩怨,还是背后宗门的较量,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能应下他的“邀约”。

    倒不是洁身自好,而是这么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根本不足以撼动崔家分毫,但却可以轻易毁了他。

    一步错,步步错,他不能拿自己的前程来给这些纨绔公子逗乐子。至少眼下看来,选择崔熹要比跟着这位随时都会卸磨杀驴的李大公子好太多。

    更何况,他志在仕途,并不想陷入这些无休止的宗门争斗。

    “天色已晚,晚生不敢多耽,就不留二位公子了。”停了停,他迎上李书雁的目光:“明日,还要早些起来陪崔捕头查案呢。”

    李书雁长眉一挑,起身冲他鼓起掌来,一面笑道:“看来,本公子曾经确实低看了钟公子。”

    言罢,他带着林士卿径直向外走去,行至钟秀身侧,李书雁忽然停下脚步,并不看他:“你不会当真以为自己找对了靠山吧?这事儿,咱们还需往后头看。”

    钟秀双唇紧抿,不置一词,直至二人彻底离去,才无力地坐倒下去,苦笑不止。

    如无意外,李书雁之所以会盯上他,正是因为那日自己对崔熹的无故殷勤,机关算尽,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真真是造化弄人。

    唉,只希望他能平安跳出这盘无甚意思的棋局了。

    翌日清晨,正当钟秀盘算着如何与崔熹“重修于好”时,后者已一声不吭地等在门外。

    一瞬的怔愣后,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查案要紧,今日你就不必去前堂用膳了,先将就些,等我替你还了清白再庆贺也不迟。”说着,崔熹递给他一只油纸包。

    钟秀点了点头,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快步跟在他身后,含糊道:“我们现在去哪?”

    崔熹将腰间的羊皮袋递给他:“去找昨夜的那位姑娘,我有法子让她出面作证。”

    钟秀脚步一顿:“一定要她出面吗?”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大男人,即便破落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那侍女却不比他,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平,尤其她出身贱籍,为人鱼肉,他并不想平白害人性命,尤其为了这毫无意义的“清白”。

    崔熹知道他在顾虑什么,遂温言安抚道:“你放心,此事过后,我会将那女子带回崔家,决不会让她因此受了牵连。”

    钟秀喉咙一哽,看来这位崔捕头即便做了捕快,也并不能剥离家族的恩泽。也是,有门路为何不用呢?若能把手中的力量用来惩奸除恶,倒也比那些仗着家门福荫欺民霸道的纨绔好太多了。

    但可惜的是,任二人再如何面面俱到,却仍是事与愿违——

    巴掌大的庭院聚满了人,为首的青年微微扬着唇,眉间满是孤高笑意,而立在另一边的钟秀却白着一张脸,他微微吐着热气,终于从眼前这副波云诡谲的景象里、顿悟出李书雁昨夜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因何而来了。

    他错了,他从来都不是这些显贵公子们的对手。

    跪伏在地上的女子还在絮絮流着泪,手却指着他:“是崔公子以当日的恩情胁迫奴婢帮他作伪,奴婢一介贱籍,如何敢忤逆他,还请各位公子替奴婢做主。”

    钟秀险些当场笑出声来,欲哭也无泪。

    崔熹挡在他身前,拧着眉一言不发,他原先只想借此女诈一诈李书雁,不成想她当众反口,直接把后路全给堵死了。

    尽管他从未轻信这女子,但怎么也没料到她从一开始就在哄骗自己。李书雁,你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轻易践踏另一个无辜之人的清誉,只为了玩这么个索然无味的游戏。

    对着他略显失态的怒视,李书雁阔步上前,面向众人,高声道:“既然此事已经水落石出,崔捕头也还了李某清白,那就到此为止,诸位先且散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