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作品:《千秋岁引

    沈瑞登时哑口,思绪千回百转,最终定格在一张熟悉的面容上。他沉下腰,硬声道:“若靖王果真起了反心,臣定当身先士卒,将其斩于阵前。”

    “靖王起了什么心思,朕不知道,但在他之前,乐安王已经……”赵琼绷直了背,终于把卡在喉咙里的四个字吐了出来:“留不得了。”

    与此同时,宋随正忧心忡忡地等在王府门前,不多时,远远便见一人策马疾驰而来,他急忙迎上去,扶着他下马:“王爷,您怎么回来了?”

    宋微寒无声缓了口气,道:“本王落了件东西。”说罢,他一手拨开宋随阔步进了王府。

    宋随紧跟其后,关切道:“王爷,靖王如何了?”

    “已经进宗正寺了。”宋微寒脚步不停,一边道:“本王准备进宫面圣,你不必跟着。”

    宋随应声称是,脚步停下,不再跟着他了。

    宋微寒风风火火进了书房,随即紧闭房门,十分熟稔地在各处机关摸索着,随着一声轻响,墙内一处暗格骤然洞开,藏于其中的两只金印也随之跃然眼前,他面上一喜,正要把东西取出来,却陡然被斜刺而来的手截住动作。

    宋随紧紧擒住他的手腕,面色不善:“你到底是谁?”

    第184章山色四伏(4)

    短促的眼神交锋后,“宋微寒”骤然发难将宋随拨开,却反被他一掌打退数步。

    宋随正对着他,手顺势摸到机关处阖上暗匣,复又厉声追问道:“假冒当朝一品大员,意图盗窃虎符,你是受何人指使?还不快速速报来!”

    闻声,“宋微寒”眼底闪过一抹阴翳,道:“我倒是想告诉你,只怕你不敢听。”

    “你……”察觉到周边还有另一气息,宋随虚虚眯起眼,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朗声道:“别躲了,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人从拐角缓步走来。

    见到来者,宋随瞳孔一缩,慢声道:“我道是何人如此轻易便绕过王府守卫,原来是叶姑娘。”

    叶芷并未理会他话里话外的警告,直言道:“既然你能看出他不是羲和,也应该认出了那个冒牌货才是。”

    宋随沉下目光:“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日日相伴的那个人,并非羲和。”叶芷捏住拳头,极力压住胸口的钝痛:“真正的羲和已经…不在了。”

    宋随冷眼看她:“这就是你妄图偷盗虎符的原因?”

    叶芷知他不愿轻信自己,只好放软语气:“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一时难以接受,但他确实不是羲和,你若不信,大可去试他一试。”

    宋随面不改色:“叶姑娘,我比你更了解我的主子。”

    不容对方再劝,他已再次出声警告:“你若仍对王爷有情,理应明白虎符于宋家而言是何意义。不论你有何目的,此刻最好乖乖离开,否则休怪宋某不顾往日情面。”

    叶芷亦不肯退让:“虎符留在那个冒牌货手上,才会真的把宋家推入万劫不复。”

    宋随蹙起眉,眸中已有不喜:“叶姑娘,仅凭你三两句话,可没有丝毫信服力。”

    叶芷被他噎得哑口无言,但她手里确实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也解释不清那个人究竟缘何而来。

    这时,一旁的宋、不,应该是玉明子上前一步,道:“元初六年春,世子被一只鸳鸯眼狮猫抓伤的事,你可还记得?”

    宋随微微偏过脸,警惕道:“你究竟是谁?”

    玉明子反问:“不过十余载,你就把我忘了,阿随?”

    宋随仔细端详着他,实在没能从他这张和自家主子一般模样的脸上认出人来,但听他这语气,确实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个人:“你…你是宋闻?”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玉明子脸上浮现些许怅然:“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当年,你我同入乐浪王府,我因形貌酷似世子,便做了世子的替身,轻易不得出现。后来,又被暗中遣往建康,这一别,就是十八年。”

    宋随抿住唇,只听他继续道:“你不信叶姑娘,难道还不信我吗?我对王府的心和你是一样的。

    我知你一向谨慎,必不肯轻信我这番说辞,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你亲自去试一试他,若他确实是世子,我等必定负荆请罪,若他不是,难道你还要继续助纣为虐吗?”

    宋随沉默须臾,开口道:“你想怎么做?”

    玉明子面上一喜,忙道:“人可以效仿另一个人的习性,却无法仿制他的本能。自从被那只鸳鸯猫抓伤后,世子便落下了心疾,这些你都是知道的,至于该怎么做,你心里也明白。”

    宋随转眼看向叶芷,双眸沉寂:“若他确实是王爷本尊,你们也不必来请罪了。”

    又是一停,他直接道:“九月底,洛阳楼。”

    叶芷与玉明子面面相觑,勉强应了下来,只要有了宋随的助力,他们想要扳倒那个冒牌货,也会轻松许多。

    但叶芷还有话说:“我想拿走羲和以前写给我的诗,不论那个人是不是他,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也已经没用了。”

    宋随默然,数息之后,还是放了行:“请便。”话虽如此,眼睛却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叶芷倒也不惧,顶着如刺一般的目光迅速从书案的柜子里取出一沓纸,且自觉地递给他查验。

    宋随默不作声扫完一遍后,把信还了回去:“今日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你二人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王府。”

    ……

    此刻建章宫内,荣乐去而又返,球似的滚了进来:“皇上!皇上!”

    赵琼收回思绪,不怒自威:“慌什么?孟善英来了?”

    荣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是、是乐安王!人就在洪武门,还、还……”

    沈瑞敏锐地打断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荣乐点点头,道:“还、还有两位亲王,及一众金吾卫。”

    沈瑞又道:“约莫有多少人?”

    荣乐连忙回道:“大约有两三百人的光景。”

    赵沈二人对视一眼,两三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更遑论这只是明面上的人。虽说北军将领基本都出自建康世族,但京都戍卫权在宋微寒手上,底下这些人究竟会听谁的话还另当别论。

    短暂思忖后,二人相视颔首,心照不宣。

    赵琼开口道:“叫他进来罢,宫中部署一切照旧。”

    闻言,荣乐有些迟疑地抬起脸,只听他厉声喝了句“还不快去!”,当即拎起下摆阔步跑了出去。

    待他离开后,赵琼坐回宝座,对沈瑞轻声道:“如故,你也出去。”

    沈瑞领命退居门外,手也不自觉摸了摸腰间久不见血的满城。

    另一边,宋微寒听从宣召孤身走来,一路看去,众人皆无异色。他不由暗暗感叹起赵琼的镇定,那个日前还与他红脸的少年,再见时又成长了许多。

    行至正殿,他甩开下摆跪到跪了无数次的地板上,声如洪钟:“臣宋微寒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念罢,高举手中文书:“臣已将靖王拿下,幸不辱命。”

    “有劳你了。”赵琼不慌不忙走下来,顺手接过折子,一字排开看下去,直待看见底下最后一笔“虽千万人吾往矣”,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了:“不愧是表哥,朕很满意。”

    说罢,赵琼突然俯下身,压低声音追问:“从靖王府里搜出的密信呢?”

    宋微寒微微抬起眼,正对上他深邃冷厉的目光:“还请皇上遣散四围,此等密信不可轻易示于人前。”

    赵琼定神看了他好一会,才用余光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立即领着众人鱼贯而出,末了还不忘向他投去一抹担忧的目光。

    众人散去,本就安静的内室愈发死寂,回绕耳际的只有此消彼长的呼吸,以及稍显失衡的心跳。

    赵琼率先打破沉默:“人已经走了,表哥能把东西拿出来了么。”

    “遵命。”宋微寒把手送向袖间,慢动作下,赵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短短一瞬,万千思绪风起云涌,两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但很不幸,藏在他袖子里的,并非臆想了无数次的锋利白刃。

    赵琼握着厚厚一沓书信,匆匆扫下去,原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益发难看起来。这信根本算不得什么密信,通篇下来,白纸黑字,写的全数都是兄长对胞弟的思念,如山一样厚重,压得赵琼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宝儿近日可好些了?他还怨我吗?我不在,他应当好过些了。”

    “我听说他和盛曜仪生了嫌隙,你记得多看着他些,他向来看重母亲,因我受了此等冤屈,心里必定难受得紧。”

    “让你找的那只鹿找着了吗,你想个法子借赵璟的手送过去,他不爱说话,性子又倔,在宫里太寂寞了。”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出去了,他看见我,定然又要置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