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随张了张口,生硬道:“许是府上遛了一只野猫进来。”

    宋微寒轻蹙眉头,重又道:“我问的是,你怎么了?”

    宋随又不说话了。

    宋微寒脸色微变,出口却是温柔的安抚:“近日劳你奔走,如若累了、乏了,就好好歇一歇,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尽可言之。”

    宋随连忙找补:“属下不累,为您排忧解难,是属下职责所在。”

    宋微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认真道:“但是,我更希望我们是朋友,是知己,是手足,再怎么说,你也是我最亲近的人,不是吗?”

    宋随有些发懵:“那…靖王呢?”

    宋微寒思忖半刻,如实答道:“他么,时近时远,捉摸不透。比起知己,我更认为自己是一个金石学者,而他是一张蒙尘的古壁画,等着我去挖掘藏在条条纹路背后的故事。”

    宋随不懂:“属下不明白。”

    宋微寒把手里的书卷整理好放回案上,这才慢悠悠地回望向他,意味深长道:“这就是男人,对方越神秘,越欲罢不能。”

    宋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

    宋微寒顿时失笑,揶揄道:“你这闷性子,想来日后遇见喜欢的女儿家,少不得要吃一番苦头了。”

    宋随抿唇,没有反驳:“嗯。”

    趁着气氛缓和,他开口把话题掰正:“王爷,适才您说靖王并非叶氏灭门主谋,这是何意?”

    他记得靖王是亲口承认了的,难不成他宋家不是靖王下的手,叶家也不是?

    闻言,宋微寒正色道:“我不是说他并非主谋,而是指他真正的目的不是复仇,或者说,不止是复仇。”

    宋随凝神追问:“此话怎讲?”

    “此事牵连甚广,我就和你长话短说了。”宋微寒稍稍整理思绪,而后道:“其实我们都被假象骗了,虽说云起身兼无数大小军功,但政治成就并不高,尤其在五皇子落马后,他几乎卡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处境——无事可做。”

    宋随暗暗算了算时间,半晌后,眼睛一亮,也将来龙去脉理出了个大概:“因此,他在五皇子落马后的第二年设法将您困在建康,并非乘胜追击,而是黔驴技穷。”

    宋微寒轻轻颔首,先前他一直被“战神”这个幌子蒙蔽了双眼,回到政治场上,赵璟一介武夫,根本无法施展拳脚。

    这倒不是说朝中有人给他使绊子,也并非指他的城府不足以在百官中占据一席之地,而是,当赵璟失去最强竞争对手后,挡在他面前的,就从手足变成了君父。

    威严却逐步衰老的父亲,遇上壮年且蓄势待发的儿子,也是要害怕的。更遑论,这个儿子极富野心,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座下的位置。

    而赵璟也“不负所望”,剑走偏锋,选了一条他父亲最恐惧的路——争夺兵权。

    当然,最终让赵璟铤而走险的成因肯定也包括了他以前写的那些,譬如忌惮宋家。但事实证明,现实远比他想象得更复杂,一如书中这群极其矛盾的个人。

    “不过,我猜测——云起并不是先帝的对手,在五皇子入狱后的四年内,他一直处在一个无功无过的状态,说白了就是一事无成。”

    当然,在自己的撰写里,赵璟这段时间一直在变着法子折磨原主,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自转的世界里,尤其对于赵璟这种卯足了劲向上蹿的人,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以他目前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所有因主角光环而不断扭转的局势,都会被现实予以更合理的理由修正。

    而他此刻所能想到最好的一个理由,就只有赵璟转不起来了,因此只能一条道儿走到黑。

    且据史料记载,他在元初十九年再次逆风而上,这也证明——

    “四年的时间足以打醒他了,争不过,就只能给他爹当狗。”

    宋随轻咳一声,这个形容未免太不客气了。

    “您的意思是,元初十九年的荆州案,其实是靖王在向先帝示好。可如若先帝想整治叶家,又何必等到……”话音未落,他蓦地一顿,瞳孔也不断放大:“叶家只是幌子,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

    宋微寒接道:“贵族余孽。”

    因为早就算好了,所以才敢深究到底。

    虽说武帝这十数年来陆陆续续拔除了一干外戚的根,但他们的余荫早已遍布天下,死而复生是迟早的事。

    为情、为理、为义、为天下苍生,武帝都不会容下这些曾经杀得他妻离子散的无形巨手。

    “所以,靖王的大义灭亲,其实是自毁羽翼,以向先帝验明自己的忠心及‘无害’。”

    “是。”或许在赵璟眼里,叶家于他从来都算不得庇护,他迟早是要手刃仇人的。只能说,荆州案让这一步提前了。

    宋微寒弯了弯唇,突然问道:“你还记得,彼时武帝年岁几何吗?”

    宋随不假思索道:“五十有四。”

    “是啊,五十多岁了。”宋微寒低低一叹:“云起在靖昭王这个位置,也已经坐了五年了。”

    宋随脸色更沉,接下他的言外之意:“荆州案,是靖王在…求储君之位。”

    宋微寒点头:“八九不离十。”

    五十在古代已经算是高寿了,怎么着也该立下太子、以定朝局了,更何况,以赵璟所表现出来的城府、能力,及他的嫡长子身份,立他做太子根本无需多做考虑,没有人比他更适合。

    但偏偏不论赵璟如何示弱,如何表现,最终只得来“靖王”这么个明升暗降的结果。尤其此时,父亲的另一个小儿子也快要长大了。

    这若是换了其他人,保不准就举兵了,当然,赵璟可能也这么想过。他毕竟不是局中人,个中滋味大抵永远无法体会了。

    但紧跟着,宋随的问题来了:“可先帝为何迟迟不肯立靖王为太子,即便畏惧,也不能这么一直压着罢?”

    “你替他叫什么屈?”见他如此关心赵璟,宋微寒唇角上扬,淡淡道:

    “你忘了我是谁吗?”

    第188章山色四伏(8)

    宋微寒是谁?

    他是忠于君父、忠于朝廷、忠于社稷的乐浪王世子,更是十三皇子的母族兄弟。

    即便彼时的赵琼尚且不足十岁,但作为武帝的儿子,大乾的合法继承人之一,于情于理,他宋家最该拥立的也是他。

    善谋如赵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他为何还会想着说服原主归顺自己?又为何没有把赵琼放在自己的猎捕范围内?他的底气是什么?

    这便是宋微寒苦思不得之处,他此刻还想不到除“主角吸引力”以外更合理的说法,但肯定有,只是他还不知道罢了。

    但同时,这也让他悟出了另一件事——

    他煞费苦心写下的故事,其中所有的恩怨厮杀极可能只是武帝掌下的一盘局。

    一个不用和儿子正面交锋的弥天大局。

    他一边压制赵璟,一边纵容他结党,说白了,就是早已料定他吃不下乐浪王府这块肥肉。反而要借此给他树敌,从而达到治下均衡。

    毕竟,武帝所忧心的不只有他的嫡长子,还有远在乐浪的宋家。

    《周书》里有一句话,“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这也是欲擒故纵的另一境界。

    事实也证明,赵璟败于宋微寒之手,一如昔年晋阳之战,智伯瑶死于自负,最终晋三分而七国立。

    但微妙的是,以武帝的城府,决不可能被原主这种至诚之人算计而死,他对自己那个宝贝儿子也不至于有那么大的敌意,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

    宋微寒沉下眉,极力搜刮着自己对武帝少得可怜的印象。

    等等!

    他想起了自己在幽州的见闻,以及那具被葬在不惑山的遗体。莫非武帝是一心求死,且算准了就不想让赵璟做皇帝?亦或是制衡之道玩过了,没掌握好火候?

    想到此处,他不由再看了眼书案上的卷宗,一个大胆的想法凭空而生——

    难道武帝的这盘棋,其实还没有走完?

    宋随见他愁容满面,不禁愈发忧心,遂开口道:“王爷,或许您想不出来的,靖王知道呢?”

    宋微寒思绪一顿,随即乐了:“若是他想说,我还用得着到现在才看明白吗?”

    他能把目光投向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建康新贵,还得多亏沈瑞替他引路。至于赵璟,他不坑自己就不错了。

    宋随:“他不主动说,您为何不问问呢?属下相信,只要您张口,靖王一定不会隐瞒。”

    闻言,宋微寒敛下唇边若有若无的笑容,直过了好半晌,才平心静气地开口道:“我其实,并不认为坦诚相待是好事。

    纵是再亲密的两个人,也会有独属于自己的秘密。有些话,有些事,不能说,也不要说。人心难自抑,谁也不能保证见到对方的另一面、乃至丑恶面后,还会一如始终。

    而且,这些事是他心里的伤,我不想为难他,更不想他为了证明爱我,把自己剥开来。若他想,他需要,我愿意帮他,但他做不到,就还是不要勉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