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作品:《千秋岁引》 殷渚所讲所言,他何尝不是深谙于心,也从来不是什么想以卵击石的愣头青,尤其这些年打理朝中大大小小事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常有的事。
今次来赈灾,也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他沿途而来,见识了太多人间疾苦,便是答案早已盖定,摆在他面前只有一个选择,他也无法轻易一言蔽之。
“行之,依你之见,我应当如何行事?”
听他陈述完殷渚的话,宋随默了片刻,随后道:“殷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王爷可引以为鉴。不过……”
宋微寒转过身:“不过什么?”
宋随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世间最难得,在于——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宋微寒眼中闪过错愕,接着恍然失笑,声如空谷幽泉,可见其主此刻心境之豁然。
“你说得对,如今祸事未发,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只要能尽到我所能尽的最大力量,多救助一个人,就足够了。”
宋随也跟着笑:“下一步,王爷预备去往何处?”
宋微寒回身负手而立,眉间失意已荡然而去:“桂阳。”
……
又是阴雨连天。
雨日路湿难行,宋微寒一行便在阳山县的一座小村庄逗留了下来。
这一日,宋微寒照例去粥棚施粥。
他挽起袖子,手里举着一只长柄大勺,见众人一股脑涌过来,不解道:“出何事了?”
为首的老者捧着一个小篮子递给他:“福宝下了蛋。”
福宝是宋微寒进村时救的一只鸡。作为一只老母鸡,自打家里没米后,它就不下蛋了,大伙儿本想把它宰了开荤,不想它竟然钻进了宋微寒的裤裙底下,由此捡了一条命。
结果没过三天,它下蛋了。
宋微寒一愣,看着篮子里圆润硕大的鸡蛋,内心五味杂陈。
老者作势就要把鸡蛋塞进他手里:“这是您的蛋,该怎么处置,您来说。”
宋微寒:“……”
一盏茶后,大伙儿就捧着热乎乎的鸡蛋粥凑在一起唠着家常,一边还要拉着宋微寒东扯西扯。
村民们大多已经认得他的脸了,却不知他究竟是何官职,只听说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老爷。见他脾气好,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
这时,那只叫福宝的鸡来了,一边咯咯咯叫着,一边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宋某人。
宋微寒尴尬地躲了躲,偏生还是被它找着了。
福宝:“咯咯咯……”
宋微寒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嘴巴张了张,生硬道:“以、以后还会有的……”
福宝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见状,大伙儿顿时哄笑一堂。
正当宋微寒窘迫之时,远处传来温明善的呼唤:“王爷!王爷!”
他立即起身迎过去:“怎么了?”
温明善急道:“县里传来水报,秦公堤决口,张县令已经带人去堵了,但看情形是防不住了。”
宋微寒当即色变:“还能撑多久?”
温明善道:“不到两个时辰。”
宋微寒思绪飞速运转,一边走一边道:“你现在立即去找刘里正,让他召集村民带好细软…算了,什么也别带了,逃命要紧!快去!”
“是!”温明善应声而去。
得知秦公堤决口,大批村民聚集到里正家,竟有半数之人不肯离去。
宋微寒闻讯赶来,只见窄小的院子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不由拧紧了眉,挤进里院高声道:“发大水了,你们还呆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齐声答道:
“我们南樵村世世代代都在这儿,如果今天走了,保不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家里还有地,我不能走!我死也要跟我的地死一块!”
“对!横竖逃出去也是饿死,还不如死在这儿!”
……
这时,村里一名比较有威望的老者也开口了:“宋青天、宋大老爷,这几日劳您和这些官老爷在我们这个破落村子施粥解难,要不是您,我们就饿死了,大伙也都是真心感谢您。但今天,我们不能跟着您走。”
宋微寒正要张口,却被他提前堵住:“这一走,我们就再也没有家了。”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不仅如此,还要劝他离开。
“各位乡亲父老,请容我说一句,若我说完这句话,你们还不肯走,我立马带人打道回府,绝不再劝!”宋微寒长臂一挥,众人闻言,果真陆续静了下来。
周遭的目光攒射而来,宋微寒置身其中,心中百感交集。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淳朴的面容,他的胸口突然沉甸甸的,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感渐渐浮上心头。
自他听从赵璟之言赴荆州赈灾以来,至今还不到三个月,这三个月内,他见过了无数这样的面孔,听过太多太多的感谢,这是他在朝廷里、以及在现世时根本感受不到的温情和慎重。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晏书口中的“未来”。
一个真正属于他、属于这具躯体赋予他的未来。
第217章长夜将至(5)
“各位乡亲父老,我知道,大伙之所以不愿离开,无非是怕这一走,就不得不变卖田地去买粮,更怕就此成了流民,妻离子散,终生受尽动荡之苦。”
此言一出,附和声争相迭起。
“然我等赴荆州赈灾,赈济的就是各位乡亲,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大伙流离失所?”停了停,宋微寒环顾四周,继续道:
“请各位放心,来时,我就已经和钦差陆炜陆大人、殷渚殷大人商议好,各项赈济举措也都已经做好部署。
没粮我们就调粮,没钱我们就筹款,有想卖田的,我们也不会容许有人低价贱买土地,没了家、没了亲人的,官府也会安缉抚恤。
我的为人,我来南樵村后做的事,各位有目共睹。我也不和大伙说什么空话,此事过后,我立即奏请皇上,荆州的乡亲父老们一日不得安宁,我宋微寒便一日不回京!”
言至于此,他俯首对众人作揖,沉声道:“总之,还请各位乡亲父老信我这一回。”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将他扶住:“宋大老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接着又面面相觑,朗声道:“我们走!我们和您走!”
宋微寒暗暗松了一口气:“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动身!”
“向东走有一座山,名为林苑山,我们可以暂时到那山上避难。”里正回身对众人道:“大伙赶紧回去把妻儿父母都叫上,随宋大人出村!”
众人应声而去,宋微寒也不闲着,跟着官差疏散人群:“行之,温寺卿,我们分开走,看哪家哪户还有人的,务必一个不落!”
“下官(属下)领命!”
告别两人后,宋微寒一路逆向而行,挨家挨户查看。
小雨淅淅沥沥斜落下来,人群间错与他擦肩而过,宋微寒的脚步越走越快,时间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每一眼都变得格外模糊。
忽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叫传来,宋微寒眨了眨眼,视线转明,时间再次奔涌。
他循着声音走进一处院落,却不敢立即进门,便在外面唤了几声,见无人应,才推门走进去,下一刻又惊得倒退出来。
无他,只因屋里正卧着一位衣衫不整的妇人,在她身边,还有个为她接生的稳婆。
宋微寒唯恐吓着两人,就只能焦急地在外面等着。
“张、张大婶,我不行了,你还是快些逃吧,别管我了。”听声音,应当是那生产的妇人。
此时,那名姓张的大婶接道:“刘老二把你托付给我,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你再加把劲,用用力,就快生了,孩子已经出来半个头了!”
紧接着,就只有那女子凌乱的呼痛声了。
宋微寒在屋外等得心急如焚,又不敢轻易离去,只能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子。
过了不知多久,一声嘹亮的啼哭打破紧张压抑的氛围,屋内屋外的三人同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谁在外面?!”下一刻,一名中年妇人推门而出,见是他,顿时一愣:“宋、宋大人?”
宋微寒尴尬地轻咳一声,解释道:“我是来带两位逃难去的。”
闻言,张大婶惊喜不已,正想邀他进屋,却又碍于里头的女子,左右为难道:“您看,这、这这这……”
“人命要紧。”时间紧迫,事急从权。宋微寒也顾不得什么,掩面随她进了里屋。
见他进来,卧在床上的女子作势就要起身,宋微寒赶忙扶住她:“恭喜夫人喜得贵子,不知你家中……”
一旁的张大婶立即接道:“她男人是县里的差人,一时赶不及回来,不想遇着洪水来犯,一着急,她就破水了。”
说着说着,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大变:“诶唷,春儿!宋大人,秋娘就拜托您了,我还得去找女儿!”
说罢,便匆匆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