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作品:《千秋岁引》 闻声,沈瑞立即收回思绪,回身扶住母亲:“娘。”
两人相携着回到主屋,略作寒暄后,戚闻歌问他:“你可是有话要和娘说?”
沈瑞道:“知儿者,莫若母。”
戚闻歌笑了笑:“你说吧,娘听着。”
一阵短暂的静默,沈瑞对上母亲的眼:“我想和您聊一聊木深的事。”
戚闻歌露出了然的神色:“娘知道,你和他是军中同僚,后来一并伴驾左右,相交甚笃。
虽说沈家和建康的这些世家大族旧怨难消,但那云木深却是个好孩子,宽厚明朗,不似那弄权之人。
且听报信人说,这孩子本可生还,却依然选择与望儿同死,确实是忠义两全。
娘也不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人,后日望儿入土之后,你就去云府送他最后一程吧。”
沈瑞再度缄默。
见他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戚闻歌暗暗起了疑心:“怎么?”
沈瑞沉下声,道:“娘,我要说的并非此事。”
没由来地,戚闻歌的心忽然突突直跳,以致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那是何事?”
“其实,我与木深并非只有同僚之义,好友之情。“迎着母亲关切的目光,沈瑞一字一句,声声掷地,“我们还有结发之恩,死生同穴之誓。”
话音刚落,时间骤然停滞,戚闻歌一错不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而沈瑞也并未有丝毫的闪躲。
儿子迟迟不肯结亲,她便猜出其中大有缘由,但不想竟是因云家人而起,还是为个男子。
良久,戚闻歌猛地缓过一口气,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极力压着气息,却仍难掩震颤:“是何时的事?”
沈瑞如实答道:“是在他离京时成的亲,定情则是在元鼎二年春闱前后。”
戚闻歌紧跟着追问:“你心里可清楚他是何人之后?”
话一脱口,她就后悔了。
她不该如此问。
倘若儿子只是对那云家子有情,而今斯人已去,便也就没有必要再把旧情宣之于口,免得徒生事端,反而毁了后者的清誉。
而他今日有意到自己这个母亲面前为故人正名,恰是因他心中分明,或是说,从他决心和那个人在一起时,便已经再清楚不过。
一如他所言,他对他不仅有情,还有恩义。
想到此处,戚闻歌迅速沉下心,不断回忆着有关云念归的过往,以求深入儿子的内心。
她是识得那个孩子的,抑或说满建康城里,她最熟稔的世家子便是云念归。
少年得志,气宇轩昂,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她也未曾有过牵连他的心思,否则当初便会力阻他二人相交。
只是,结交是结交,结亲却是另一码事。
这不再是他们两个孩子之间的私事。
近些年,因先帝之故,又有云家上任家主自决赎罪在前,沈云两家的关系确实有所缓和,但到底是隔了仇的。
他们是小民起家,不懂也不想懂这些大家族里时而秦晋相好、时而秦晋相争的路数。只能说,沈家愿意为朝廷大事退让,与之和平共处,但此时此刻,她的儿子在向她求一个答复,一个颠覆她既有认知的答复。
可她能如何说呢?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还是与他沈家的后人一并死在护卫家国的战场上,而另一端,却是当年为她夫君所救之人,他沈家的同胞。
后者她无从评议,前者亦不知如何评判。
便是要打要杀,大骂他是畜生,又有何用?
逝者已矣,受苦受难的只有她的儿子。
这些年里,她始终对她的瑞儿抱有愧疚,作为母亲,她对他有生恩,却少有扶养之情。
早年她与夫君南征北战,自瑞儿知事起,便难有会面之时;再之后,他被接进宫里,由先帝亲自教养,自己这个母亲就更无用了。
人人都说她有个灵慧的儿子,殊不知子女少年老成,何尝不是父母的罪孽?
“娘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又是如何看待他的?”
对此,沈瑞也毫不隐瞒:“起初,我也能毫无怀疑地去憎恶他们,像这世间所有子女一般。但在跟随大伯学了王道之后,我反而不知自己究竟姓甚名谁了。
到底我是沈瑞,是父亲的儿子,还是康定侯,是朝廷里维系安定的一根梁柱?
前者,是人,而后者,却要灭绝人欲。我要恨,如此方不枉为人子,我更要忍,如此才不失为人臣。
在日复一日的自问里,我渐渐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又或者说,正因为太明白自己是谁,我才会接受木深。
我想看一看,他到底是不是叔叔伯伯口中的穷凶极恶之徒,我更想试一试,离经叛道到底是何滋味。
我可不可以既不做沈瑞,也不做康定侯?”
第235章双泪落君前(4)
“这便是我与他结缘之始。”
在母亲的注视下,沈瑞渐渐放开声音:“一如您所见,他为人坦荡,行事磊落,与那些弄权之人全然不同。
我也曾厌憎于此,在他的衬托下,我反而更像阴沟里的耗虫,永不得见天日。
我见过他的父母,他们也如您和父亲一般恩爱,因此,彼时的我坚信着,如若父亲尚在,我本应如他一般豁达明朗。
我愈发地恨他,比恨他的祖父还要恨他。
我一度认为,如若没有父辈荫蔽,他绝不会养出如此心性,他本该比我…比我更无耻才对。”
戚闻歌死死掐着手心,才强忍住流泪的冲动。
沈瑞的陈述还在继续。
“奈何命运一向最喜作弄人,在我嫉妒他的同时,他也在仰望着我。
他一无所知地靠近我,并奉以赤忱真心。复仇和离经叛道所带来的快意,以及他给予的温暖,无一不让我贪恋。
我时时刻刻都在等待,倘若他得知所有真相,将以何面目来面对我?
我想看他痛苦悔恨,又害怕他会痛苦悔恨。
直至我看见他最落魄的时候,掩在幸福之下的父慈母爱原来早已支离破碎。
这本没有什么稀奇的,这京中的达官显贵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儿女成群?
他此刻恐怕也要明白内宅争斗的残酷了。
只可惜,我并未如愿见到他从云端坠落的那一面。不同于我见过的任何人,他憎恶他的父亲,爱怜母亲的遭遇,好比话本里敢爱敢恨的英雄豪杰,暗昧处见光明世界,此心即白日青天。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好人。”
说到此处,沈瑞忽而话音一转:“但请娘放心,时至今日,我始终谨记他并非无辜之人,也没有为他开脱的意思。”
不等他说完,戚闻歌就忙不迭上前握住他的手,急声道:“娘知道,娘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娘更希望你不必做这个好孩子……”
这一刹那,她忽然也很想做一做那离经叛道之人,尝一尝儿子经受的苦楚。
“我确实不好。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奈何沈瑞终究是人,而人心是肉长的。”沈瑞对上母亲的眼,认真道:“在明知一切的前提下,我依然对他动了心,并义无反顾跟他定了情。”
闻言,戚闻歌手下力道更重。
“我曾想过,就这么一日日过下去也好。喜欢也好,厌憎也罢,或许我们生来就是密不可分的。恰如我为维系朝廷,与那些弄权之徒周旋一般,人生来即是混沌,用不着太分明。
至此,我终于既是沈瑞,也是康定侯,既不是沈瑞,也不是康定侯。
可是,我再一次遇见了新的抉择。懦弱如我,复又陷入无穷无尽的矛盾之中,便是这一犹豫……”
话音到此,沈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得知他身死太原的始末后,我发觉,我已经彻底爱上了他。
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好。纵然没有那些恩怨,他也会随宴眠同死。他和我的父亲,其实并无分别。
深思熟虑过后,我想,我也是时候拿出勇气了。我要成为像父亲、像大伯,成为像宴眠和木深那样的人。”
此话一出,戚闻歌的心也骤然沉底,她极力张了张口,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紧紧握住儿子的手,眼中蓄满热泪。
一个母亲的直觉告诉她,这才是儿子真正要跟她说的话。
他不是来求姻缘,而是来告别的。
果不其然,沈瑞下一句话就印证了她的预感:“娘,今日我向您坦白一切,是希望您也能支持我。”
戚闻歌终于再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好,好!去做你想做的事。还有,你始终都像你的父亲一般,你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娘心目中的大英雄。”
沈瑞拭去她脸上的泪:“儿子不孝,不能让您享受天伦之乐,若有来世,愿再度投身于您腹中,终其一生,奉您左右。”
“不。”戚闻歌轻轻摇着头:“若有来世,娘一定好好护着你,让你也做一做那明朗无畏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