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作品:《千秋岁引

    荆溪大步追出监牢,一转眼,就发现宣淮孤身立在房檐下,背对着自己,如同一座雪雕,静默而遥远。

    他慢下步子,喉咙像是含了块夹生的柿子,满口涩意。

    自从到了晋阳,那宣常仿佛一下子如有神助,就跟赵珝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回回压着他们打。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戚存便怀疑营中有宣常的细作,结果没想到还真给诈出来了,而这时,赵远真经常嚷嚷的声音不约而同浮上了三人的心头。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宣淮终于开口:“不知我今日这番表现,是否有你们所想看见的破绽?”

    荆溪抿着唇,没接茬。

    宣淮仰起头,屋檐边沿垂下的冰锥正直直对着他,他定定地望着锐利的锥角,丝毫没有要躲的迹象:“我以往也在郡衙当过差,你们这点手段早已是衙门里司空见惯的伎俩,指望折磨一个囚犯就能引出深谙潜伏之道的内应,岂非是痴人说梦?”

    荆溪拧着眉,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有法子撬开他的嘴。”在荆溪的注视下,宣淮回过身,却并非看他,“把他交给我。”

    荆溪没有立即回答,在经历一番艰难挣扎过后,看在往昔的情面,到底还是松了口:“一月之后,我会带他回来。”

    对于宣淮的折返,狌狌并不意外,随意瞟了他一眼后,便垂下头,懒得多予理会。

    倒是宣淮煞有介事地观察了他好一阵子,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道爽利的声音于死寂中突兀响起:“来人!解绑!”

    狌狌闻言眉心一蹙,随即心下了然,便依旧垂着头,吝于多给他一个眼神。

    随着两边绳索解开,他膝下一软,猛地跪倒下去。

    宣淮眼疾手快,与他一同俯身,最终以半跪的姿势及时托住他的上肢。

    一阵隐秘的酸痛从膝盖传出,狌狌蜷起手指,眼睛亮了一瞬。

    宣淮将他的神态变化一览眼下,目光移向对方近似扭曲的双腿,轻声道:“很疼吧。”

    狌狌毫不客气反唇相讥:“你呢?疼不疼?你的同僚似乎不太信任你。”

    “半路降将,难免遭人白眼。”宣淮自嘲一笑,顿了顿,他向狌狌伸出手,“不如你与我试一试?”

    狌狌眉毛微抬,眼里含着探究:“试什么?”

    宣淮毫不避讳道:“试一试是我先找出你背后的人,还是你先说降我。”

    闻言,狌狌眸光一闪,便见对方目不转睛望着自己,他偏过头,看向宣淮身后黑不见底的走道,仿佛有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正吐着信子,伺机对他们发出致命一击。

    一阵沉默后,狌狌迎上宣淮的目光。

    “好。”

    话音刚落,宣淮只觉掌心一凉,低下头,视线里映出一只瘦骨分明的手。

    ……

    得知宣淮把狌狌带回宅邸,叶观棋忍了几日,最终还是寻了个由头找上他:“现下世子正猜忌于你,你还把他带回来,岂不是引火上身?!”

    宣淮气定神闲地擦拭着刀刃,敷衍道:“我知道。”

    叶观棋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重重叹一声,坐下来,放缓语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宣淮惜字如金:“等。”

    叶观棋懵了下:“等什么?”

    宣淮道:“等靖王出手。”

    叶观棋一时沉默下来,片刻后道:“带我去看看他吧。”

    宣淮抬头看向他,以眼神发出询问。

    叶观棋深吸一口气,道:“世子放出假消息,诈的可不只有你一个人。我与你同是河东降将,你出了事,我也不能独善其身。”

    宣淮抿了抿唇:“归降世子前,你我不过点头之交,这是河东降将人尽皆知的事。便是我蒙了冤,也妨碍不到你,你又何必来趟这浑水?”

    “唇亡齿寒。”叶观棋依然固执,“我好歹跟了林郡丞这么些年,比你这个守城门的更懂断案。”

    宣淮说不过他,只好答应带他去见狌狌。

    只是,望着他略显急切的背影,宣淮眸色微微一暗,抬起手,又放下。

    “叶观棋?”赵珝轻声默念着这个稍显生疏的名字,食指轻搭在桌案边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荆溪时而拧眉沉吟,时而抬头望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珝见状,莞尔失笑:“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荆溪默了默,答道:“我打听过,争…宣淮和叶观棋虽曾是同僚,但私下交情甚浅,反而是归降后,两人亲近了不少。”

    赵珝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看来宣淮所言不虚。”

    荆溪点点头,继续道:“他二人皆为降臣,报团取暖属人之常情,但万一…万一他是有意接近宣淮呢?否则,如今河东降将个个都对宣淮避之不及,唯独他反其道而行?”

    赵珝附和道:“你的考量不无道理。”

    说着,他扭头看向一旁静默的戚存,“阿蘅,你怎么看?”

    戚存与荆溪对视一眼,在瞧见对方眼里不自觉流露的乞求后,心下不免一阵郁闷:“正如宣淮所言,等,等到靖王出手,狐狸尾巴自然无所遁形。”

    停了停,她补充道:“不过,说不准宣淮确实是无辜的。”

    赵珝“嗯”了声:“这一路过来,争流帮了我们不少,又是个行事坦荡的,也无怪二哥如此看重他。”

    被说中心事,荆溪一时哑然。

    赵珝又道:“二哥,你既心有愧疚,不如去和争流聊一聊,他是个识大体的,想必一定能理解你的难处。”

    “不必了。”荆溪摇摇头,起身道:“真相尚未大白,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倘若的确是我错会了他,我一定登门谢罪。”

    说罢,他挂上佩刀,扬长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戚存轻声问道:“你怎么不和他说,你已经联络上了常同升,只要他答应与我们合作,说出当日策反他的人,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赵珝垂眸道:“其实,从争流把那狌狌带回府中时,我反而已经不怀疑他了。只是念头一起,便如覆水难收,我们怀疑过他,是不争的事实,想必二哥也是这么想的。不如就让他们折腾去,总好过拖拖拉拉,任由心结结成团。”

    戚存闻言唏嘘不已。

    但愿,宣淮是无辜的。

    第288章夜来风雨声(2)

    另一边,魏及春一路胆战心惊,总算顺利带着宁辞川逃出生天。

    鉴于狌狌的提醒,他多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即把宁辞川带回去,而是将后者安置在一处农户家里,才独自回了大营。

    然而,还不等他把战况上报给宣常,就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你个魏及春!将军待你不薄,你竟忘恩负义,暗中勾结叛军。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宣常大手一挥,对着魏及春厉喝道:“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魏及春本能地拔出刀,但在与对方四目相对后,重重平复两下呼吸,扔了刀,下一刻,他便被五花大绑,双手后缚,屈辱地跪倒在地。

    魏及春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他仰起头,粗声粗气地反问道:“宣将军这是何意?”

    宣常横眉竖目:“你暗中勾结赵珝,认是不认?!”

    魏及春虽然气愤,但脑子还是灵光的,知道他这是已经知道了战况,遂立即反驳道:“奇袭是你的命令,我怎事先知道你的打算?”

    谁料对方怒极反笑:“你如何得知的,你自己心里明白。”

    魏及春嘴角抽搐两下:“什么我明不明白,我不明白!”

    见他还在负隅抵抗,宣常继续追问:“狌狌腿脚一向利索,怎么你逃出来,他反而陷进去了?”

    提及狌狌,魏及春瞬间清醒过来,他强按住心里的怒火,道:“我的事先不说,当务之急是去救叶将军!”

    此话一出,宣常倏而哑口,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又变。

    见宣常迟迟无话,一旁的郎将张文英赶紧上前道:“将军,依我看,这小子嘴巴硬得很,还是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宣常深深望了魏及春一眼,忽然一转口风:“先把他押下去,等候发落。”

    闻言,魏及春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发现对方突然就没了刚刚的气焰。不等他深究下去,紧跟着便见张文英向自己甩了一个杀气腾腾的眼刀子。

    他转了转眼珠,心里顿时就有了计较,扯开嗓子直嚷嚷道:“我要见将军!我要见靖王!魏某到底是不是内贼,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判!”

    眼见魏及春被带走,张文英不死心地劝道:“将军,机会就在眼前,不可迟疑啊。”

    见宣常反应不大,他只得下了剂猛药:“这魏及春一向讨王爷的欢心,如今梁子已经结下,若这回让他逃了,难保日后不会反咬咱们一口。”

    宣常两眼虚虚一眯,忽地张口质问:“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原是关中出身。”